夜忆

回家。

我搬过一次家。

最初的家很小,我喜欢在墙壁上用各种笔乱涂乱抹。大部分的笔迹都是无意义的折线和曲线,或许我小时候就很有抽象天赋。

搬家的时候我小学二年级,那时我很兴奋。一方面是房子变大了好多,另一方面是当时我们的语文老师强制我们每天写一百字的日记,我可以用搬家的题材水好几天。

但其实除此之外,我对家的概念,并没有什么印象。

我经常想家,但只有到了家后才发现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

还没有疫情的时候,父母经常带我去旅游,可能因为我会游泳,我们最常去的是海边。海里有浪,我站在浪里,浪拍打着我,带着独属于海的咸腥。

那时我从不想家,还经常为假期太过短暂而悲叹。

我第一次产生类似想家的情感,是在去惠州参加奥数比赛的时候。不过仔细想来,我只是不习惯没有家人陪伴的日子。

记得在进宿舍的时候我吵着要睡上铺体验一下,结果上去了就怕摔下来,一晚上没睡好。

以及参加活动的时候认错了人,哎嘿。

第一次真正产生想家的情感是在 23 年的 noi 结束后。为了庆祝,父母又带我去重庆玩了一周。但我其实只想回家,窝在熟悉的床上的熟悉的角落里,抱着电脑,听歌或打游戏,与查房的父母斗智斗勇。

重庆回南京的航班晚点了,我在机场急得直打转。在飞机上,我听着发动机轰鸣的声音,编出了一段旋律,想开始我的 p 主梦,可惜在睡了一觉后就把旋律忘了个一干二净。

说来也奇怪,在重新缩回了熟悉的床的角落里时,我再也没有了原来安全感,只剩迷茫和怅然若失。

这是不是因为 OI 已不再能作为我的借口,而我必须去面对真正的世界?

在宿舍呆的第一个学期里,我只在开始的一个月和末尾的一个月想家。我不喜欢向父母表达想家的情绪,只会让他们发猫给我看。

说来惭愧,我知道父母爱我,我想我也爱我的父母,但我却从不愿向他们袒露心声,甚至宁愿写在这里也不和他们说一声。

我其实是很脆弱的人啊,唉。

昨天路过了一家烧烤店,店名很有意思,叫就那家烧烤。烧烤店的店面正对着公共厕所,于是老板或老板娘就每天对着公共厕所的门烤串。

烧烤店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一直开着,父亲说它的年纪一直比我大。

烧烤店变干净了,似乎也没有记忆中的熙攘,或许是因为我只能记得最美好的回忆。

父亲是 76 年的,已经虚 50 了。就像烧烤店已经开了 20 年但我却没在里面吃过一次烧烤一样,我对父亲了解不深,时间好快。

不过有些东西是不需要了解的,我可以这样安慰自己。

今天我也可以在老家的,但是我嫌回去太麻烦就拒绝了。

外公在老家,外公对我很好。小时候我喜欢和外公一起坐在凉席上,用小小的电视机一起看 nba 或星光大道。我看不懂篮球,只能数出来有几个导师转了身。

外公只有九根半手指头,少的半根是无名指,好像是被处理谷子的机器打掉的。

小时候我很佩服外公,因为外公少半根手指头居然可以活得像正常人一样。

现在我不佩服这点了,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失去两只手会该怎么办,但我还是乐观的觉得我能很好的活下去。人总要尽努力活下去的,不是吗。

在我三四年级的时候,我本来该有个弟弟的。

这是我一年前骑着电瓶车,幻想后面有一个人抱着我的时候想起来的。

我还记得母亲很兴奋的宣布了这个消息。当我还在想该怎么当好一个哥哥的时候,母亲跌了一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果我有个弟弟,我会变成什么样。

他本来可以成为很好的人的,我们本来都可以成为很好的人的,我们本来就都是很好的人。

初中的语文老师不喜欢我写的作文。我现在也不喜欢,有点过于做作了。我现在觉得白描是最好的。

但考虑到只是白描的话那点作文素材根本写不够 600 字,我决定原谅自己。

但我初中有两篇作文语文老师给的评价还算可以,一篇是什么征文,让写科幻小说。我编出了田所浩二乘坐沼气飞船这种神人情节,老师没有看懂我在干嘛,给了我高分。

另一篇我只记得结尾,大概是感慨时光易逝,拿正常寿命水平对比的话,我已经度过了与外公的大半时光。他认为这是真情流露,但我真的流露出感情了吗,我有点怀疑。

在写出那篇科幻小说不久后我就转学了。同学在我的座位上放了个橘子,上面插了三根铅笔,于是每天都有人给我上香。也有人说我只是和田所浩二一起乘坐沼气飞船去了其它宇宙,现在正在天上看着他们。

说到上香,我就想起回老家拜祖宗。

外公家拜祖宗的方式很简单。餐桌上摆个香炉,香炉上插几炷香,餐桌下放一个蒲团,于是外公和母亲一个接一个的虔诚地拜下去。

我于是也跪下来,对着几炷香虔诚地拜下去。现在细细回味,这更像是对因果的尊重。

爷爷家拜祖宗就稍嫌麻烦。父亲会驾车带着我们去村口的坟地,爷爷骑着三轮带着纸钱跟在后面。

然后我们走进树林里的坟地,墓碑大多杂乱的竖着。

于是爷爷拿出纸钱放在我根本分辨不出的墓碑前,父亲点起火。

火很旺,黑烟遥遥地飞入树林。

我们于是在墓碑前拜着。爷爷念念有词,做着美好的祝福,父亲则向我介绍墓碑的主人,他们大都大我三辈。

父亲是独生子,爷爷和奶奶是很孤独的人。

他们死后,我会来扫墓吗。

我死后,会有人来扫墓吗。

语文老师已经因病去世了。我与他的最后一面是在进紫金山的路上。他穿着常穿的格子衫和牛仔裤,独自漫步在栈道上。我妈妈骑着电瓶车带着我,从后面超过了他,那时他已被查出了癌症。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没有敢和他打招呼,也没有在超过他后回头看他一眼。于是我与他的最后一次相见只互相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真的是他吗?他认出了我吗?

我发现写语文老师的篇幅有点多,大概是作为人的兔死狐悲的感情。为什么只有兔死了,狐才会悲?

但如果兔没有死,狐又为何要悲?

我们该珍惜每一天才是,尤其是和家人一起呆在家的一天。

我该睡觉了,晚安爱你。

posted @ 2025-03-08 05:39  miao22  阅读(123)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