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安坐到床边开始等待的时候,台风带来的不尽的雨粒正不厌其烦的拍打阁楼的屋瓦。
如果建筑足够坚固而滴水不漏,构于其中的个人空间在雨中应该显得安宁。雨加固了安的居室与外界的距离,但也很奇怪的密切了她与这座城市的联系。有时就是如此,让你感到最深的安全的不是晴天,反而是雨季。尤其在现在这样阳光遮蔽不了黑暗的世代,雨的攻击效果并没有比先前更恶劣。
但在今夜,这攻击并没有给安多余的联想。以往同样的雨夜,她也一样的在床前,唱机开着,仿佛场景和音响生来如此融合。这一晚她静默着,并且知道那不是她所习惯的享受无意识的意识丰富状态。虽然等待也不是很贴切,她对等待的对象并没有任何预计。
不多的几个月前,安所寄居的另一座城市也有过连绵的雨。不大,但风很肆虐,不得不挽起裤脚踩着拖鞋艰难行进,这也不保证伞能保护到除头以外的任何部位。那时一个挑剔的声音总是说,这种生活再几日我可要死了！安淡然而不知意味的笑笑。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各安原状,非要功利的聚集于此,铸成这么些错误的组合。笑,却不对噪音的来源。安不想面对那种眼神。生活已经很饱和了,不是吗？
来自名声总与淳朴也与贫困挂钩的地方的活物--安想不出别的名词可贴切的为之润色,相信对方也不会很深思。只有现在这里的人们注重修辞谨于礼仪。它却完全不是应有的面貌。安望了一眼窗外。不想那些具体的了。这个小有精明的角色,想必官场里再没悟性都会模仿到些手腕,再加上它那些想象力所不能及的神来之笔。安是个只知进退的人,遇到这样只有历数能展示全貌的角色,周围的空间似乎也已精心布排满它的菌丝,--还是选择了沉默。
忽然觉得可笑,竟在湿润的时候想起干燥。安起身坐到床上,把自己摆进仍无复原的一个凹陷。几小时前接过曦的电话。让安改变看法的那地方的土产看来是很泛滥。想来它们的眼神是无差的,安的印象很深刻。曦还在抱怨,这样的盯着人,分明该有愧的是它,我却给逼得心里发抖。安对自己说,的确如此。
显得肮脏的黑皮肤衬得眼睛和牙齿白而深陷,紧紧裹着的白色衣裙也如同薄纱,被赘肉撑起一道道勒痕,俨然突兀的肋骨。那是一具裹缠严实的黑色骷髅,露着的双眼闪着杀气的光。安忽然想起为什么这种想象清晰了。她一直试图把自己的痕迹从它的生活里干净的擦除(本应相反？),却不巧反而看到了它的宣告：

Victory!Victory!!Victory!!!

无法抑制的颤抖。这词似乎有吞噬的能力。它分明失败了,虽然那败笔在那个世界的人们看来值得同情。但是劣势是它自己争取来的。安又是淡然的笑笑,当是在自己家呢,家是这么小,远不能覆盖全世界。
她开始执迷于繁琐的礼仪。那让她觉得安全。女人爱钱是稳妥的,好像很对,其实不然。那是因为你只会赚钱。还有,永远有比你更会赚的人,也永远会有比全世界的钱还要多的欲望。
安想,那些人究竟想明白了没有再行动。不想又如何。还是想清楚的好。不想的话命运不错也会有人帮着想。但我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我也可以完全不想。...
拿出一个人的相片来。
安有些悲哀。有的人就拥有不费力得来的精致幸福,还有她从小就不由自主爱慕的微笑。看过失意的朋友写道,你曾给我一世完美…一世完美。就是个很真的描述。安仅有的想象力都未曾达到这样的精致度。
但是对安自身而言也是过高了,大大高出她所能享用到的现实,这使她无法面对镜子。但是她的屋里有镜子。灯光很昏暗。
她开了唱机。竟然迷失了这么久。她任由自己这样被渗透。
明早,曦会在对岸的街角等她。也是个一世完美的人。她诉说着自己的苦难,也不断的抛开苦难。她的身边总不是空白。她们会忘记一切,沉浸于过去。安偶尔有些好奇,她们其实并不相似,何以如此契合的搭档。

小灯依然亮着,万物陷入沉睡。安的居所在一片水中的芳洲上。深夜里从对岸看来显得绝世温馨,但是在那里望对岸就不是这样。 [初次发表于2004年7月14日13:4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