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流片段两则

​ 浮游听一个著名物理学家的讲座，其中惟有一句话让他难忘：“……电磁学的数学基础是……fibre bundle……纤维丛。” 那个物理学家说完 fibre bundle 之后作了一个长长的停顿，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词的中文翻译；说完“纤维丛”后又一顿，然后将这个词重复一遍，大概是要强调这个概念的重要意义。这样突兀的停顿让浮游觉得有趣，就像交响乐当中定音鼓敲击的节奏。定音鼓敲击，震动听众的躯体。他轻声重复这个节奏：

fibre bundle

纤维丛

纤维丛

​ 这样的练习让他感到一种孩子气的单纯快乐。

​ 浮游并不知道 “纤维丛“ 的含义，但是觉得这个词有种神秘的魔力，读这个词时候发出的声音也好听。纤维丛，草丛，花丛。操场的边沿儿上长满了杂草和各种各样的花。有兰花、玫瑰花、郁金香。兰花是奶白色，玫瑰花是鲜红色，郁金香是淡粉色。这些都是很美的颜色。不知道纤维丛和电磁学有什么关系。电磁学，高中老师讲过。磁生电，电生磁。麦克斯韦方程。电磁学，黎曼，无穷小作用。光是电磁波。爱因斯坦，光电效应，光的波粒二相性。这些他没学过，只是在科普书上读到过。电磁学和纤维丛，究竟有什么关系？纤维丛是电磁学的基础。植物学竟能成为物理学的基础吗？自然世界真神奇，谁能破解其奥秘？不，不是表面上的关系。数学关系。数学是奇妙的学问。它深挖现象的根基。失去根基，渊基（Ab-grund）。去除根基带来革命。哥白尼式革命。哲学家喜欢的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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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洛滕迪克写了共计十一卷的巨著 EGA 和 SGA，这是众所周知的。尽管浮游也觉得这些作品非常美妙，但格氏的精神自传《收获与播种》显然更令他倾心。虽然读的是一个非常不完全的英译本（他的法文阅读能力很差），他依然被这位巨人强大的精神力量深深震慑住了。可是，除了每个读这本书的人都会感到的敬畏之情，他还在自己心中发现了更多的东西，一种更加微妙、更加私人化的感情：对其命运的一种深深的共情。不是市民式的虚伪的同情，而是通常只存在于知己之间的，那种亲密的、感同身受的感觉。

​ 凭借着这种稀奇的情感，他信笔写下一首诗：

格洛滕迪克颂

格洛滕迪克，你这思想史上的巨人！

你同你的兄弟伽罗瓦

隔着漫长的时空

遥遥相望

从容地进行着

崇高的精神对话

不顾脚下的侏儒

发出恶作剧般的鼓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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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扎特的天才，贝多芬的激情，拜伦的浪漫“

人们这样赞扬你

可他们并不继承

你那伟大的人格

他们笔下的文字

是那样冰冷

那样无情

如高山上的雪

如夜空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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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滕迪克，你经历了

那样多的苦难

那么可怕的拘束

却依然振臂高呼

呼唤创造的自由

你无拘束的头脑

为代数几何的大厦

奠下地基

多少人住在这屋里

却忘了建造者的名字

​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首诗，陶醉于那美妙的情感当中，脸上不禁泛起傻气的微笑。诗虽写得不好，没有字句上的精雕细琢，带有过分感伤的情调，可毕竟还是较忠实地捕捉到了他那一刻的心境。紧接着，被一种哲学家式的敏锐直觉所驱使着，他将自己的那部分奇特的感情放大，细细观察一番，试图领会这种感情产生的原因，并且用语词来捕捉这种领会；就好像在生物课上，学生们观察被显微镜放大了的植物细胞一样。

​ 说我和格洛滕迪克相似，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说格洛滕迪克和伽罗瓦相似，这意味着什么？）不错，我不说法语，没有在集中营里呆过，没有重新发现勒贝格积分，这些我都无法想象。反正不是这些表面上的相似。那就是一种更深刻、更内在的相似，精神上的相似。就像格氏和伽罗瓦的相似一样。孤独，创造力，对概念的敏感，对文字中深深藏着的旋律的敏感。格洛滕迪克是七月的孩子吗，像我、赫尔曼·黑塞和みぞれ那样（大概不是）？甭管这些神秘的占星学了，反正我和他的性格是相似的。德勒兹：“哲学是概念创造的艺术。”对于基础数学，我们难道不能说同样的话吗？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格洛滕迪克是个哲学家。数学-哲学家。概念创造，不是任意的发明创造。概念的内涵本来就在那里。In the air。柏拉图式理念。需要人把它揪下来。用概念固定下来。让别人能够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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