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这是一间学校里常见的机房,房间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台式电脑。这些电脑或许在二十年前还算时髦,可现在,和年轻人狂热崇拜的、不断更新迭代的笔记本和 pad 相比,这些台式机真的可以算是老古董了。每块电脑屏幕的右下方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有一个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数字,代表这台电脑的编号。所以不用数也能知道,电脑的数目是四十台左右。相邻的电脑之间用一块隔板隔开,也许是为了防止学生在考试的时候往两边张望。
现在是上课时间,房间里只有几个搞信息学竞赛的同学,或者时髦的缩写说就是 OIer。你问他们为什么不去教室上课?噢,这是因为现在正值比赛前夕,在这个时间段,搞竞赛的同学们会有一两个星期左右的停课时间,用来作竞赛方面的训练。浮游(注:主人公的名字)打心眼里喜欢这短暂的特殊时光,因为他能够从监狱般的日常生活中暂时解脱出来,享受片刻精神上的自由。一想到他的同班同学们都在教室里上课,而他在这儿享受特权人物般的待遇,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当中,或者干脆忙中偷闲,望着天花板发呆,他心中就会升起一种说不出的美滋滋的感觉。在外省的某些学校里,这停课的时间还要更长呢!浮游打心眼里羡慕那些外省的 OIer 们,不过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正因为停课的时间短暂,才使得这段时光对他来说更显得珍贵呢?“算了,这些问题太复杂,一时间是想不清楚的。” 他自言自语着,把这个问题抛掉了。
在心情更加平静的日子里,他的脑子里就会产生上述这些想法。不过今天他可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想这些——今天是比赛的前一天。每到这样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就会压在他的心头,就好像每到暴风雨前夕,乌黑浓密的积雨云把天空压得低低的,沉闷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更加可怕的是,浮游已经是高二生了。按照信息学竞赛的规定或者说习俗,高二是能够参加比赛的最后一年,因为到了高三,学业就会变得过于繁忙,而且赢得的奖项也没有多大意义了,除非你只是想捞一个省级的小奖。人人都能理解“最后”这个词汇的可怕含义,因为它总和“死亡”之类的概念联系在一起。因此,眼前这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心中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可以说是非常自然的。让我们不要过分责备他吧,更不要苛求他保持冷静什么的,尽管这对于他比赛时的表现会有好处!
头顶的中央空调发出很响的噪声,不断往外排着风。浮游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靠着墙,这样做既是为了躲避中央空调,也是为了和其他人保持一定距离。他不能理解在这样的时刻,别的人怎么还能够这样专注地做题,或者订正之前做过的题目。为了排解心中这些过分阴郁的感情,他试着找些轻松的事情做做,比如看一部番剧什么的。不过他仍然竖起耳朵,捕捉着不时传来的讨论声。
“喂,你们觉得明天会考强连通分量吗?” 某个人问。
“不会吧,怎么考这玩意儿。”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打开浏览器,找到动画网站,在搜索框里键入 “魔法少女小圆” 的字样。这是他很喜欢的一部番剧,主题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 “日本魔法少女动漫加德国古典文学”。譬如说动画当中经常出现的“瓦普吉斯之夜”、“上帝已死”等等意象,熟悉德国的人一定马上能说出它们的出处。不过我们的主人公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动画的情节很有趣。
”怎么还有人在看《小圆》啊!“ 某个同学向他投来半是嘲讽的目光。他并不理会,他知道这些同学并无恶意,只是有点惊讶,也许还带着些 “怎么还有人看这种老古董” 的嘲讽意味。正常人总是趋向于将这些感情付诸言辞。
就这样,他安安稳稳地看了一段时间,不知道管机房的老师(这是他的猜测,他并不认识她)正站在他身后。她用法官一般冷静的语调叫他出去,声称这项娱乐违反了机房的规定。“这真是个相当讨厌的女人,”走下楼梯的时候他愤愤不平地想,“就好像童话里的反派。恰恰是这种人,整天把 ‘冷静’、‘理性’ 之类的词挂在嘴边,好像他们自己有多高尚似的!现在是特殊时间,我们又都是些特权人物,为什么要用约束通常学生的法律来约束我们呢?” 这样看来,我们的主人公倒还真有种英雄的气派,像古希腊的大执政官伯里克利。其实,任何明智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少年人的高傲和倔强罢了。
他自己回了家,在家里把《小圆》看完了。
教室如同一只大型的水族箱,右侧的落地玻璃窗让午后的阳光充分照进来,把教室照得通明透亮。透过玻璃窗往外望,就能看见一副奇景:大地上坐落着一幢巨大的圆盘形建筑,由玻璃和金属制成的外壳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让人觉得十分刺眼;建筑的右侧是笔直的高架路,路上总是有数不清的车辆来来往往,从这样的高度望过去,车辆显得那样小,简直就像小孩子玩的那些玩具车。所有的车辆全都沿着预先设定好的方向和轨道、按照一定的速度开,没有一辆车超速,也没有一辆车在车道上划出一条蛇一样弯弯曲曲的轨迹(尽管这样是不违反交通规则的)。初次从农村来到城市的人或许会想:这是不是来到科幻世界了呢?其实啊,就连在大城市出生、又在大城市长大的浮游,有时也会对这样的景象感到惊奇。
言归正传。教室里,一位留长头发、戴眼镜的男老师正在讲课。老师身材矮胖,相貌看起来有点滑稽,思维却异常敏捷。同学们喜欢开玩笑般地叫他 “女装佬”(读者别见怪,OIer 里面这样的人还不少)。课程的内容是 ”抽象数据结构“。数据结构嘛,懂计算机的人都知道,就是用来存储数据的,比如栈、二叉树这些。那么 ”抽象数据结构“ 又是什么呢?无非就是复杂一点的数据结构,比方说 ”线段树套线段树”,“平衡树套堆” 之类的。浮游觉得课程的内容难懂且无聊,便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神思远远地跃出了讲课的内容之外。老师插科打诨时讲的一些话,关于 “人工智能” 的,他倒觉得挺有趣,就思考起和人工智能有关的问题来了。
“比方说啊,老师说人工智能能够处理一些简单的任务,但是像解一道竞赛题这样的任务,对它来说就太复杂了。这真是咄咄怪事!” 他想,“人的大脑是怎么运作的呢?有些在我看来很自然的推理方法,比如解网络流题目时候用到的那种建模法,在我的同伴们看来就是不可思议的;又比如,有些我们在看来复杂甚至 ‘不可做’ 的数据结构题,老师却总能想出巧妙的解答!为什么像这样的任务,人工智能都不能做呢?“
博学一点的读者可能会说,这个问题已经超越了计算机科学的层面、上升到哲学层面了呀,莫非我们的主人公是个哲学家?实际上,这些都不过是孩子气的胡思乱想罢了,那时候他连数学基础的形式主义、柏拉图主义之分都不知道呢,更别说更加时髦的现象学和德国观念论哲学了。
不过,这个问题确确实实像一株胚芽,在他心底里生了根。随着时间的推演,这株胚芽会慢慢地生长起来,直到某一时刻他不得不注意到它,才惊奇地发现,这个问题已经变成一只巨大的怪物,盘踞在他的精神之中。他不得不认真地对待它,甚至用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来思索这个问题,尽管完全没有希望对这个问题作出完整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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