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兔儿的故事 (上) 银霞在宝光氤氲中流转,夜风牵扯着桂花的甜香在轻纱般的烟雾中飘渺漾动,斜斜拖地,萧疏如古画中的意境。 着一袭七彩霞衣,袅袅行走于晶亮可鉴的水晶地面上,回想着嫦娥姐姐平素的风姿神韵,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华丽的装束,虽然比不得嫦娥姐姐高贵美貌也算俏丽可人了,可是怎么就从来没有人注意过我月兔儿呢? 独自登上怯寒楼,举目四望,但见碧海晴天,寂寂广寒,到处云岚重重,雾海茫茫,四下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唉,嫦娥姐姐和月老婆婆去给王母拜寿,都快两天了还没回来。剩下我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真是无聊啊! “喀嚓,喀嚓……”一声又一声,有规律的自墙外传来,我突有所悟:吴刚!还说找不到人,墙外这个不就是人有一个吗? 抬头看向窗外,吴刚仍在一斧一斧用力地砍向桂树,锵铿声中,砍落一块块莹绿的玉片。 这呆子,我就不明白,他又不是和知道这月桂树一斧砍下,拔出复生,根本不会留下一点痕迹.为什么已经砍了千年,还要不停的砍? 真的是为了嫦娥嫦娥姐姐那句:若要嫦娥再嫁,除非月桂树倒,天河水干? 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也就不再计较他一贯的孤僻傲慢。于是很好心的冲着墙外喊了一句:“嘿,哥们,歇会吧!别累得未老先衰了!” 吴刚抬头看了我一眼,方方正正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不理我,只是继续砍他的树。 我以为他没听清我说的话,仍笑嘻嘻的:“哎,说你呢,呆子,歇会儿吧,如果你真的实在精力过剩,没地方发泄,不如去舀天河的水吧,没准希望还大点.干嘛这么总跟桂树公公过不去?都千年了吧,你也该砍够了!” 吴刚仍不疾不徐的砍树,口中道:“小东西,不回广寒宫好好捣药,瞎嚷嚷什么?怎么修行了千年,都没有一点长进?不说话的时候倒还像个人,这一开口……”他啧啧有声的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猛地又一斧砍落。 敢骂我不是人!我心中气极,当时就破口大骂:“死怪物,臭呆子!你就累死好了,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好心好意劝你歇会,你居然骂我!就不怕舌头长疮,眼睛长疔,下十八层地狱。你就等着吧,没准呆会树上掉片叶子就砸烂了你那榆木疙瘩脑袋,看你还怎么骂人?” 吴刚没有看我,脸上却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哪里骂人了?” “你还说没骂,你刚才说我不说话时还像人,不就是说我一说话就不是人了吗?” 吴刚笑了:“聪明!小兔你真聪明!” 我有几分自得:“那还用说!” 吴刚似是实在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可是我的确没有骂人啊!你自己说你是人吗?就算勉强称作人,怕也是人面兽心吧!” 我,我简直要被这王八蛋给气疯!当下不及多想,长袖一甩,振臂飞出,直扑宫墙外,一掌劈向月桂树:“吴刚你找死!” 树枝剧摇,簌簌落叶片片飞旋成漫天刀雨闪着莹碧的冷芒罩向吴刚全身。 让这混蛋尝尝我月兔儿叶雨飞刀的滋味! 吴刚轻轻一笑,衣袖轻描淡写的一挥:“退!”那本已旋至的漫天刀光竟然真的就中途拐弯,重又回到各自的原位。 我又惊又恼,长袖疾甩,如流云般直取吴刚脖颈。 吴刚抬手一切:“小东西,你都跟了仙子千年了,怎么仙子的尊贵清雅你一点都没学到,反而越来越泼辣胡闹?别闹了,回去捣你的药去!” 忽然“咦”了一声:“原来是件宝衣,小东西,老实交待,是不是偷仙子的衣服?” 我刚才那一袖固然没缠上他的脖子,他却也没能切断我的衣袖。 我又恼又笑:“去你的大头鬼!胡说八道。你才会偷呢。本仙子纯洁可爱像是做贼的人吗?这是紫霞仙子送我的。还有,记住,以后要叫我月兔仙子,不许再小东西小东西的乱叫,非则我揍扁你个猪头!” 吴刚笑,上上下下打量我,看的我心里直发毛:“干嘛,你还敢吃了我?” 吴刚失笑道:“我对兔肉不兴趣。但是如果遇见好裁缝,我倒想做双兔皮手套。” 我!要!杀!人!我抬手一掌扇出,给吴刚一把擒住了手腕,“别闹了小兔,在我手下你讨不到便宜的,好歹我也曾经是堂堂的灵宵殿镇殿将军!” 我讥笑他:“好汉不提当年勇。什么镇殿将军,广寒宫的一名笨樵夫罢了。告诉你,天河水是不会干的,月桂树你也永远砍不倒,你就不要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说完话我转身就跑。三十六计走为上,可别一不小心就被眼前恼羞成怒的家伙给来一斧子,我可不是不生不死的月桂树。他也不用把我砍死,只要缺只胳膊少条腿,我就不要活了。 刚跑出三四岁,后面吴刚嚷了一嗓子:“小心脚下有条蛇!” 我“哇”地一声尖叫,两脚相绊,收势不及,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痛的我呲牙咧嘴。再瞧瞧地上哪来的蛇?! 吴刚哈哈大笑,我这才知道上了当! 刚想再去找他算帐,耳边忽然传来一缕笛声,声音幽咽低徊,若有若无,若隐若现,飘渺中带着种奇异的魅力,像是发自心灵深处的呼唤,勾动人心底某种最原始神秘的冲动,让人不由自主,为之痴狂。 身在天界,经惯了天音仙乐,听够了丝竹管弦,对歌舞升平的景象已经没有了什么感觉。所以一向自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音乐可以将我打动,想不到而今只这一缕断续飘渺的笛声竟能扰的我神思恍惚,如痴如醉。 我不再理会吴刚,缓缓起身,循声而去。 身后吴刚突然一声大叫:“站住!”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吴刚一脸焦急:“小兔,你不能过去,这声音邪门,不会是天界的音乐,当心有什么古怪!” 邪吗?是的,的确很邪,因为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想一探究竟的欲望。 笛声再起,吴刚似乎仍在说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顺着飘渺的笛声下意识地往声音传来的方位走过去。 广寒宫外一座突起的石峰边,一个黑衣人正斜倚古松,神情落寞地吹着一支短笛。 有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落在他漆黑闪亮的宽大黑袍上,他却连眼片都不抬,仿佛一尊石像。阴柔幽魅的音符从他手中的短笛上流水般倾泄而出,仿佛一个个小精灵在人心底深处跳跃挠拨。 我站在他面前,凝眸注视着他吹笛的样子,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笛声突停,一个微哑却极富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好!” 我突然一怔,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抬头正迎着一双深遂的眼睛,那眼瞳竟然是海水般的碧蓝,他的皮肤也异乎寻常的白,白的近乎透明,鼻梁又高又直,一缕卷曲的头发在额前飘动,使得他整个人反有一种散漫不羁的奇异魅力。 我看着他,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话来:“你是谁?哪来的?” 黑衣人笑了,他一笑起来,一双深蓝的大眼睛里更是流溢出一种似水的柔情却又像一团火焰般热烈。刚与柔,冷与热,这本是孓然相反的东西,在他身上竟奇迹般的融合在了一起,而且显得分外协调。 他的嗓声很好听,只是声调有几分生硬,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音发出来的,标准得不太自然:“你好,我从西方来,我叫撒旦,很高兴认识你,请问小姐芳名?” 撒蛋?撒蛋是什么蛋?没听说过!噢,我明白了!我于是笑了,是那种很得体的淑女式的笑,我敢保证我绝对没有流露出一点笑话他的意思:“你好,傻蛋。我叫月兔,就住在这广寒宫,也很高兴认识你!”原来是个老外,难怪国语说的不地道。 “傻蛋”依然嘴角带笑,笑容邪魅而蛊惑,兼有女性的阴柔与男性的阳刚,像是能深入到人的心底:“噢,月兔,月宫里的小兔仙女,你的名字真可爱!” 我笑,:“一样一样,你的名字也很可爱!”说完大笑。终于逮着机会可以笑了,再不让我笑,我非憋出内伤不可。 傻蛋!这名字何止可爱,简直绝了,竟然有人叫这样的名字,笑死我了! “傻蛋”看着我,眼睛中又流露出那种火焰般的奇异魅惑,“真是个绝顶可爱的小姑娘,东方女孩果然可爱。小妹妹,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我点头,“对,已经住了千年。” “千年?天哪!”“傻蛋”的眉毛跳动了一下,“你说你居然在这个地方住了千年?” 我反问:“怎么了?这地方不好吗?” “傻蛋”四下环顾了一圈:“地方很美,只是太冷清了!没有歌唱,没有欢笑,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连草木都是冷冰冰的,一切都像已经失去了生命,而你居然说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千年。” 我说:“可是这里是天界,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傻蛋”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天界,我看这里像死地!”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走,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挣扎:“什么地方,我不可以离开月宫的。” “傻蛋”低下头,轻轻拥住我的肩,热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你还怕什么?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他身材很高,足足高出我一头,他的肩也很宽,在他宽厚的臂弯里,我突然失去了挣扎的力量,低低的问了一句:“什么地方?” “傻蛋”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热:“一个好地方,你去了就不会再想回来的好地方。” 我软软的倚在他胸前,心跳的厉害:“那究竟是什么地方?是地狱还是在天堂?” “傻蛋”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一个可以让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能爱能恨,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地方。是地狱,也是天堂!”说着话,他的唇已轻轻印在了我的耳后:“跟我一起去好吗?我的小仙女!” 我心中一震:“你说的是——人间?!” “傻蛋”点头,“冰雪聪明的女孩!” 我摇头,拼命摇头:“不行,绝对不行,私自下凡,是触犯天条的!” “傻蛋”笑了:“傻瓜!你们的天条管不了我。放心,我会保护你,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我们可以快快乐乐的在人间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永远。这不比你一个人留在这冷泠清清的月宫强吗?怎么?难道你不愿意跟我永远在一起?” 愿意!我怎么可能不愿意?!这冰冷死寂的月宫我实在呆腻了!别说我,你去问问嫦娥姐姐,问问这月宫里的每一个人,有哪个在月宫里生活得快乐的?“碧海晴天夜夜心”,那一个个漫长的夜晚都是怎么过的呵! 更何况,更何况“傻蛋”又是一个如此让人动心的男子。看着他那双灼热的眼睛,我知道:纵使他真的带我去地狱,纵使违反天条永堕轮回,我也会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跟他走。 用力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好,我跟你去!”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怎的,突然就有了想流泪的感觉。 “傻蛋”又笑了,伸伸臂将我拥在怀中,手指轻轻弹去我睫毛上的泪珠,“傻丫头,哭什么,我说过要永远照顾你,就一定会爱护你,宝贵你生生世世,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快乐的女孩子的。” 我笑,笑着点头。眼泪却一连串滚落,我想我是太幸福了。 “傻蛋”笑着将一串泪珠从我的脸颊划到嘴角,黑袍一挥,一阵风起,我们向广寒宫外飞去。 忽然眼前人影一闪,吴刚从天而降:“放开她!” “傻蛋”挑了一下好看的眉:“你是谁?” 吴刚冷冷道:“别管我是谁,你放开她!” “傻蛋”耸了一下肩:“WHY?我要是不放呢?” 吴刚眉峰一挑,握着斧头的手青筋暴起,人却看向我:"小兔,跟我回去!"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吴刚咬着牙:“跟我回去,你不能跟这个人走,你会触犯天条的!” 我依然摇头:“我不回去,我不管会不会触犯天条,我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 吴刚伸手扯我:“跟我回去,你想毁了自己的千年道行啊?” 我甩开他的手:“我不管,我宁可不要什么千年道行,不要不生不死,也不要再呆在这个没有一点活气的地方。” “傻蛋”露出胜利的笑容:“你看,她是不会跟你回去的,现在你可以让开了吧!” 吴刚一动不动,缓缓抬起了手,手中大斧在月光里泛着冷芒。 “傻蛋”皱眉,也缓缓抬起手,十指指甲突然暴涨有尺余长,并且变成了青黑色,看得我心中一寒。 但是当时也不甚介意,天界多的是奇人异士,各种法术千奇百怪,想来西方也是如此。 吴刚神情却凝重起来,眉头深锁,似乎在思索什么,停了片刻,忽然扬眉看向我:“小兔,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看着“傻蛋”,一想起他的名字,我就想笑:“他叫傻蛋啊!” 吴刚似是又气又急:“你知道他是傻蛋你还跟他走?” 我说:“反正我就是喜欢跟他在一起,我就要跟他走。叫傻蛋又怎么了?他又不是真是个傻子。真傻我也跟他走。” 吴刚顿足道:“他当然不傻,傻的是你。小兔,你知道撒旦是什么吗?撒旦就是西方的魔鬼。专门收买人的灵魂的魔鬼!” “魔鬼?!”我心中一惊,回头看向“傻蛋”,不,是撒旦:“你,你真是魔鬼?” 撒旦笑了笑,笑容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凄凉落寞:“是,在西方他们是这么叫我。因为我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我能够洞悉别人的内心,并且从不管什么天条律令,喜欢满足别人心底的各种欲望。可他们却因此叫我撒旦。没错,撒旦就是魔鬼!” 或许他笑容里的那抹孤寂落寞打动了我,或许他的直言让我产生了共鸣。总之这一刻,我彻底下定了决心:就算他真是魔鬼,就算他真的会收去我的灵魂。今生今世我也跟定了他,哪怕因此万劫不复! 歉意地对吴刚笑笑,我伸手挽住了撒旦的胳臂:“我跟你走!” 撒旦再度绽出了那儿邪魅动人的笑容。狂风再起时,我们已经离开了月宫。 身后传来吴刚一声狂吼:“小兔!” 我心底一颤,眼前浮现出临去那一瞬间吴刚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不期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怅惘。 凭心而论,吴刚他不是坏人! (下) 拿块抹布,机械地擦拭着永远也不可能擦净的油腻的桌椅,看着外面阴冥的天气,心情沉闷压抑的仿佛这灌了铅般的天空。 正当春寒寥峭时,又连续几天的阴雨,小店的生意出奇的冷清,于是张姨的脸色便也像店外的天空一般阴沉。她一边诅咒着这该死的天气,一般不停的指使我干这干那,似乎只有我的忙碌才可以稍微减轻一点她心中的烦闷。 我不声不响地做着,偶尔抬头瞅一下外面的天空。 天渐渐黑了,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小巷内已经亮起了一盏盏昏黄的路灯。 广寒宫里是不会下雨的。清碧寂寥的月宫里,嫦娥姐姐此刻正在做什么呢?可是又登上了怯寒楼眺望人间,还是在幽篁轩内再度弹起幽怨的曲子? 月老婆婆呢,还在理她那永远也理不完的红丝线吧?还有吴刚,是否仍在桂花树下锲而不舍地挥斧吹落一地玉屑? 张姨看了一下外面的天:“算了,不等了,收拾东西关门吧。” 话音未落,岳樵搓着手从外面走进来,顺手掩上了门:“老板,来碗饺子。这天可真冷!”一边说,一边拿眼瞟我。 张姨脆声应道:“哎,就来!是啊,这天是挺冷的。小兔,把饺子端过来。” 我不声不响地端过包好的饺子,听见岳樵跟张姨有一句没一句搭讪:“老板,生意还好吧?” 张姨苦着脸,“好什么呀,大半天了,就你一个老主顾过来。” 岳樵笑了,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干什么都不容易呵。” 张姨说:“可不是,生意难做啊!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把店关了,也像小兔一样跟人帮忙算了。管它生意怎样,不是自己的,一点都不用操心。小兔,你傻愣愣的发什么呆?快搅鼓风机啊!” 我蹲下身,握住鼓风机冰冷的手柄,一下一下地搅动,炉中的灰吹扑出来,荡了我一头一脸,迷的我眼睛难受。 岳樵说:“不急不急,晚一会吃也没关系。这几天下雨,客户不多,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岳樵是附近一家公司的企划部职员,听说大学刚毕业不久,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眉目之间满是坚毅和阳刚之气,脾气却挺随和,有事没事的,总喜欢找我搭讪,见我老爱理不理的,时候长了也就学乖了,只是一双眼睛还是有意无意的往我身上瞟,目光似乎还挺复杂。 张姨好像也看出了这一点,有一次不真不假地问:“小兔,我看岳樵这小子眼神老往你身上溜,该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 对我有意思?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我这么一个终日灰头土脸,毫不起眼的小丫头?我早已不是当日月宫里那个娇俏任纵的月兔儿了,不会有人再喜欢我,我也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一切都是那个该死的撒旦,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给我生生世世的快乐和幸福,最后却将我无情背弃的魔鬼! 我不是个可以轻易接受背叛的人。 所有的一切过往仿佛就在眼前: 离开月宫时,吴刚激愤的狂吼、一路狂风黑雾里的刺激惊险…… 初次行走在大街上,霞衣的光彩、无数惊羡的目光…… 春风里满地的落芳、漫天的风筝、堤畔沾衣染发,缤纷如雨的桃花落瓣、水边碧丝纤垂的柳条…… 初夏大朵大朵洁白的栀子花,水中田田的荷叶,荷叶不滚动的露珠。双脚踢处,水花四溅里,撒旦满面水珠笑扑过来的面庞…… 秋凉时独坐高处的清寒,月宫里隐隐的桂树,风起处冷冷的肌肤…… 雨夜晚归惊见背叛时的锥心刺骨,满地的狼籍,玻璃碎片上点点斑斑的血迹,女子的尖叫声,撒旦恼羞成怒的喝斥,狂奔出门那一刻的凄凉心痛,银蛇狂舞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霹雳,暴雨滂沱里泥泞中的血泪…… 陌生街道上带血的双足,飘卷的发丝,污秽的衣衫,踉跄的步履,昏倒在饺子馆前的一刹那岳樵伸出的手,张姨讶异而略带厌惧的眼神…… 在这个小店里一晃已经呆了半年多,凭心而论,张姨除了唠叨刻薄了点,对我还算不错。岳樵对我也一直很好。 听张姨说,我昏倒在饺子馆前的一刹那,是岳樵第一次上门吃饭,从此他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岳樵曾经不止一次的试图跟我接近,有时候就用那种似关切似怜惜的眼神看着我,看的我心里很不舒服。他是还记得我摔倒在他面前时的狼狈凄惨吧,但是我不需要怜悯。 最可恨的是,有一次这家伙居然对我说:“小兔,你是跟家人生气离家出走的吧,家里人一定很挂念你,想家吗?我送你回去好吗?” 这个笨蛋,他以为他是谁?天上神仙?!没错,我是离家出走的,我也很想念月宫,但我绝不会回去! 离开是我自己的选择,生死祸福我都不要回头!我不要看见大家怜悯的眼神,尤其吴刚! 所以当时我冷冷看了他一眼,冷冷甩了一句:“谢谢你的好意,我没有家,我也不想回什么地方。” 岳樵叹了口气:“小兔,你真固执!” 饺子煮好了,盛到碗里,正要往岳樵桌上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半掩的门被人推开,一股冷风飕地钻进屋内,然后是一个很妖媚的声音:“老板,来两碗饺子!” 我心中一震,霍然回首,手不自觉的一松,一碗饺子和着热汤跌落在地,溅了我一腿一脚。 张姨一声尖叫:“小兔,要死了,连个碗都端不好!” 岳樵则急忙离座,趋上一步,拿出一条手帕往我脚上擦:“烫伤没有?痛的厉害吗?” 我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在门口。 门口处,一男一女正亲亲热热满面笑容地相拥而立,情境说不出的暧昧。 听见碗落地的声音,二人一起扭头,向这边看来。一眼看见我,二人齐声说了两个字:“是你?!” 我冷冷看着他们,看着那名女子身上浅紫的轻纱,一句话都不说。 男的趋上一步:“小兔!” 那媚艳妖娆的女子则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再看看我身上围裙,忽然扑哧笑了:“哟,这不是小兔妹妹吗?瞧这身打扮,怎么半年不见,昔日高贵的小公主都混成烧火丫头了?呀,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皮肤还又干又黄,该不会是贫血吧?” 扭头看向身边男子,“小兔,小兔,瞧瞧我们这位大情圣叫的多亲热。想人家了就过去好好亲热亲热嘛,干嘛这么眼巴巴的让人看着肉麻。” 我冷冷道:“无耻!”转身往里走。 这一男一女正是撒旦和他的新欢胡丽。 而胡丽的身上穿的赫然正是我的霞衣。 胡丽见我要走,竟然抢上前来:“哎哎哎,别走啊,让你的情哥哥再多看你两眼嘛,不用不好意思,我不吃醋!” “啪!”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岳樵霍然起身,将一只杯子摔在地上,也冷冷骂了一句:“无耻!” 胡丽柳眉一挑:“你骂谁?” 岳樵冷冷道:“骂你!” 胡丽脸上浮现出一抹黑气,“你想死是不是?” 岳樵依然冷冷道:“你要再敢欺负小兔,死的那个人绝对是你!” 胡丽那双经过细心描画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岳樵,忽然咯咯娇笑起来:“我说呢,原来是兔丫头的护花使者啊。小兔妹妹,你行啊,走到哪儿都有男人当心肝宝贝护着。想不到,你不光会烧火,勾搭起男人来也很有一手嘛。” “啪”,岳樵狠狠甩出一记耳光。胡丽粉嫩的脸上当时出现了五个指印。 这一巴掌下去,不仅胡丽,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岳樵这么冷厉的神情,更没想到这么随和的一个人居然会动手打人,而且打的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 怔了片刻,胡丽“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好哥哥,你都看见了,这个死人,他敢打我,你还不快替我出气!”说着话身子一扭,向撒旦撒娇。 张姨也抢上一步,伸手将岳樵往后拉:“好了岳樵,别闹了!”回头对二人满脸陪笑:“对不起,先生,小姐,他喝多了!小兔,你还死在那里作什么?还不快向这位小姐陪礼道歉!” 说着话伸手一拨,我立足不稳,踉跄后跌。 身后岳樵一把揽住了我:“别碰小兔!混蛋,你不带着你那条臭狐狸赶快滚,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还嫌把小兔害的不够惨吗?” 屋内乱成一团,撒旦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胡丽一下一下捶着他的胸膛,“去呀,你去呀!把那个臭男人和那只死兔子给我宰了,否则我不要活了!” 他就这样一眼不眨地盯着岳樵,盯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你?” 岳樵狠狠道:“是我!” 撒旦叹了口气:“其实我跟小兔只是个误会,我真的很喜欢小兔,我一直在找她。” 岳樵冷冷道:“滚!” 撒旦伸出手:“我会走的,但是我要带走小兔!” 岳樵道:“你敢!” 胡丽尖叫:“什么?”伸手去抓撒旦。 撒旦一把拨开胡丽,趋上一步,手向我伸的更近,眼神里闪现出一抹熟悉的邪魅蛊惑的柔情:“小兔,自从你走后,我一直在找你。我找了你半年多,如今总算找到你了,一直以来,我真正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小兔,原谅我一时的荒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这双眼睛曾经给了我多少柔情,多少甜蜜,多少痛苦的回忆呵! 真的就那么恨他吗?其实也不,只是曾经的伤害再也不可能忘却就是了。 摇头,后退,心中刀绞般难受,眼泪不知不觉又涌了出来。 撒旦的目中似也有泪光闪动,“小兔,小兔,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的,可是你真的是我这一生中最喜欢的女孩子!好吧,如果你真的不肯原谅我,那我走,我会向你证明我对你是真心的。只是,临走之前,可以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说着话向我伸出手。 我泪流满面,也缓缓伸出手。 此生已矣,握又如何? 手心相覆,他的手突然一紧一扯,然后我整个人踉跄扑出,跌倒在他的怀里。耳边响起撒旦纵声的狂笑:“小兔,你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岳樵又惊又怒:“你!你想干什么?放开小兔!” 撒旦依然狂笑,笑的有几分狰狞:“小兔是我的,她的灵魂只能属于我,任何人都休想从我手中把她抢走!” 岳樵急怒之中,一把抓过胡丽:“放开小兔,否则我杀了这只狐狸精!” 撒旦耸耸肩,“请便,反正我早就不在乎她了!” 岳樵将胡丽推到一边:“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小兔?” 撒旦狞笑:“想救小兔?用你的灵魂交换哪!” 岳樵咬牙:“我的灵魂只怕你还拿不走!” 撒旦道:“我也不是想要你的灵魂,我只要你自己散去自己的魂魄。因为我不喜欢看到你!”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也不要再看到你这个魔鬼,还有这只死兔子,你们一起去死吧!” 是胡丽!我倏然回头,一把闪亮的寒刀已疾刺过来。眼看就要贯穿我们两人的身体。 撒旦没有回头,只是将我往后一递。耳听岳樵一声狂呼:“小兔!”然后一股大力将我撞到一边。 呼声是那么熟悉,岳樵苍白的脸让我猛然之间想起了一个人:吴刚! 利刃直刺进岳樵的脖颈,一股鲜血喷射而出,与此同时,胡丽也断线的风筝般被岳樵一掌拍飞而也,斜撞在水泥墙上,鲜血飞溅中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胡丽的身子软软落地,身形痛苦地抽搐扭曲了几下,渐渐不再动弹,然后嘴渐渐突出,身子慢慢蜷曲,并且长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竟然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只狐狸的形状。 张姨早已昏了过去。 我看着地上满面是血的岳樵,不,现在他已现出原身, 确确实实是吴刚!心中大痛,泪落如雨,泣不成声:“吴刚,吴刚……” 撒旦面上仍然带着那可恶的笑容,忽然伸出了白森森的厉爪。 “不!”我哭喊着扑到了吴刚身上。 撒旦看着我,目中又漾满了似水的柔情:“小兔,别这样,他反正也活不成了,何必让他多受痛苦呢?我这是在帮他。” “你胡说!”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着面前这只我曾深深爱过,却是天地间最没有人性的恶魔,我再也不要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想要我的灵魂是吗?哈哈哈哈,你今生休想! 凝聚毕生的功力,我一掌缓缓拍向自己的天灵,我将将自己的元神彻底打散,有能耐,你就从苍冥虚无中一点一滴再将它凝聚起来吧! 撒旦开始不明白我在做什么,后来突然反应过来,“小兔,住手,你疯了?!” 微微一笑,我颓然倒在了吴刚身上。 撒旦,这个魔鬼,他连皱眉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尾声) “小兔,你这只笨蛋!”嫦娥姐姐揪着我长长的耳朵:“叫你捣药你不捣药,叫你修炼你不修炼,弄到后来,连个元神都散不好,你真是丢我们广寒宫的人呵!” 我使劲拨浪着脑袋:不要了,嫦娥姐姐,很痛的啦!“我不是已经迫出了三魂四魄了吗?” 嫦娥姐姐道:“什么叫魂消魄散?仅仅是迫出体外那么简单吗?你是没瞧见,当时那个撒旦正拿着一只魔瓶收聚你的魂魄呢。要是我跟菩萨迟到一步,你跟吴刚全玩完!” 看了一眼菩萨,菩萨正看着我笑:“小兔你动了凡念,私下凡尘,可是已经触犯了天条哦。” 我脸一红,幸好皮厚毛浓,看不出来:“吴刚没事吧?” 嫦娥姐姐道:“那还不是多亏了菩萨的菩提圣水!” 菩萨打趣道:“怕是天河未干,桂树未倒,他舍不得死呢。” 嫦娥姐姐粉面飞红:“菩萨您又取笑人家,难道您会看不出来,吴刚赖在咱们广寒宫不走,目的到底是什么吗?” 说着话拿眼瞟我。 菩萨笑了,“反正都是你广寒宫的家事,小心玉帝知道,累及仙子。” 嫦娥姐姐笑道:“有我桂花仙酿堵嘴,看哪个值日毛神敢多嘴多舌。都是你这只死兔子,害我破财!从明天开始,每天给我多捣两个时辰的药,什么时候捣够了我的酒钱,什么时候算完!” “什么?”我扑嗵跳到地上,摇身幻化成人:“两个时辰,太苛刻了吧?!” 嫦娥姐姐道:“那你赔我酒啊!” 吐了吐舌,急忙扭转话题:“吴刚怎样了?我去看看他。” 嫦娥姐姐笑:“你也该去瞧瞧人家救美的英雄。别忘了带两瓶桂花酒去,不要你捣药偿还。” “太好了!”我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住脚步:“嫦娥姐姐!” 嫦娥姐姐含笑看着我:“还有什么事吗?” 我吞吞吐吐:“撒旦,他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嫦娥姐姐板起了脸,手再度伸向我的耳朵:“死兔子,你真是死性不改!想知道还下凡去找那个魔鬼啊!” 我转身飞跑:“我只是随便问问嘛!” 是的,我只是随便问问,绝对不会再去找他的! 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他的消息,尽管他是魔鬼! 如果你们谁知道他的近况,请告诉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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