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日记本
他想起他有过记日记的习惯。
那个本子是第七中学发的,蓝封皮。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他习惯性的把那个本子连带着一支笔放在床头柜里。有时在深夜,像某种仪式,摸出笔,他会在黑暗里写下那些话。白天他从不翻开,像怕里面的字会灼伤眼睛。
后来那个本子不见了,因为家里换了床头柜。他看见过它,把它拿起来,然后放到一个地方。他忘了是哪。于是他开始寻找。
他去寻找。滑雪场是白色的,雪像从未被触碰。风不大,但冷。他站在雪道上,看着缆车空转。他不知道要找什么,只是站着。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没有知觉。雪还在下。那本蓝色的、应当存在的日记本,没有出现。
他去寻找。城隍庙挤满了人,烟气缭绕。他在九曲桥上,看下面红色的锦鲤。人声像潮水,从他身上漫过去。他摸了摸栏杆,木头是温的。一个卖棉花糖的人走过。他什么也没有问。那本蓝色的、应当存在的日记本,没有出现。
他去寻找。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照亮他的脸。文件夹层层嵌套,像迷宫。他输入她的名字,没有结果。他输入“日记”,没有结果。他输入“雪”。风扇在沉默地响着。那本蓝色的、应当存在的日记本,没有出现。
他去寻找。操场是空的,塑胶跑道在夜里发暗。他曾在这里看过她。他走到那个位置,站住。远处教学楼有几扇窗亮着。风吹过来,什么都没有带来。那本蓝色的、应当存在的日记本,没有出现。
他感到一种空洞。他越是寻找,那空洞就越清晰,越具体,越是被反复确认。
他记起本子最后一页写的话。他不愿意再想她了。他想赶快忘了那句话,但他忘不掉。
最后,他在机房里,在键盘下面,发现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没有署名,打印着一行字:“它在你床底下。搬家时掉下去的。”
他回到家。房间很静。他趴下来,看向床底。灰尘很厚。他打开手电。
光柱里只有灰尘,缓慢地浮沉。然后,他看到一只猫。猫在光里看着他,瞳孔很圆。然后猫很快地跑掉了。
紧接着,他手按着的地板,塌陷了。不是破裂,是消失。床,他自己,连同那片地板,开始下坠。
没有声音。只有下坠。
他在下坠中想起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真正内容。其实他什么也没写。那一页是空白的。
很快,下坠停止了。他依然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下是熟悉的床单。房间如常,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切成一道狭长的亮斑,落在书桌的一角。
他侧过身,看向原本床头柜的位置。现在是空的。新柜子还没送来。而地板上,靠近墙角的缝隙里,有一点不属于灰尘的蓝色。
他坐起来,盯着那一点蓝色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没有趴下,只是用脚很轻地踢了踢那个角落。
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滑了出来。第七中学的标识,教学楼的简笔画,边角因为那次未完成的搬迁和可能在床底多年的挤压而微微卷起,蒙着均匀的灰。
他蹲下,捡起它。重量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写。他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泛黄了,却是一片空白。
他快速翻动,手掌划过所有纸页,发出刺耳的声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的。没有歪扭的字迹,没有深夜无人知晓的独白,只有纸张本身。
他合上本子,把空白的本子放在窗台上,和几本过时的练习册堆在一起。
上午他有课。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台。那本蓝色的笔记本静静躺在光里,边缘被照得有些透明。
他把那本空白的蓝皮笔记本放在了窗台上。阳光正好,把封皮上“第七中学”几个烫金的字照得有些模糊。
几天后,新床头柜送来了,是米白色的,和原来的款式不同。整理东西时,窗台上那摞旧书和本子需要挪个地方。他拿起最上面那本蓝皮笔记本,手指习惯性地想翻开,但在触到纸页前停住了。
最后,他没有打开它。而是把它放进了新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和几盒很久不用的电子配件、一叠过期的保修单放在一起。推进抽屉时,笔记本的蓝色封皮在昏暗的抽屉深处闪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他关上了抽屉。
那天晚上放学回家,他发现母亲正在整理他的新床头柜。
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被拿在母亲手里。母亲用抹布擦拭着封皮上的浮灰,动作平常,像是处理任何一件闲置的旧物。“这笔记本还新着呢。空着,扔了怪可惜的。”母亲转头对他说,“我拿来记点菜钱水电费,正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母亲翻开那完全空白的、坚硬的、泛黄的内页,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超市赠送的圆珠笔,在第一页的顶头,用力地写下了当天的日期。
2月8日。
白菜:3.5元。
电费:100元。
字迹工整,带着一种过日子特有的分量,沉重地压在那片复杂的空白上。墨迹有些渗纸。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窗外的天色正暗下来。那是一个寻常的、将要开饭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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