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

雪落

前奏曲

她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嵌在教室的角落。

当他踏入十四班,成为初中生的第一刻,目光便无意中被那道身影捕获。她并不耀眼,皮肤是缺乏血色的白,让他联想到 N 市冬日初降的、尚未被踩踏过的积雪。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有些疏离。齐耳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额上是同样规整的齐刘海。她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闹。

课间,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向户外。他有些不自在,对新环境感到一丝属于理科生的笨拙。环顾教室,只有她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态,仿佛一座静止的岛屿。他注意到,她今天梳了双马尾,这让他心头莫名一动——这完全符合他的审美,无论是二次元还是三次元。

他犹豫地走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帽檐。“你读的是哪本书呀?”

她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将封面向他倾斜了一个角度。是《雪国》。

“哦,《雪国》啊……”他试图展现一些了解,但贫瘠的文学素养让他词穷。

“……听起来很厉害。”他干巴巴地补充,感觉自己的话语像石子投入深井,连回音都未曾激起。她只是更深的埋首于书页间,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干扰。


七中的军训在初秋展开。

她坐在校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母亲太忙,校车是她唯一的选择。在这里,她认识了小q。小q活泼健谈,很快便与她分享了彼此的小学时光。聊到兴处,小q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哎,你在小学有没有喜欢过的男生?”

她微微一怔,脑海里掠过几个模糊的身影,最终都归于沉寂。“没有。”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怎么可能?”小q语气夸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你长得这么白净,又是我见犹怜的类型,会没有男生喜欢你?”

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左臂在校服布料下隐隐发痒,那些被掩盖的痕迹仿佛在提醒她一些不愉快的过往。


七中大厅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一个秋日的下午,凉风拂过转红的枫叶,他得到教导主任的许可,坐在了琴凳上。他今天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下,遮住了部分视线,却让他更专注于指尖下的世界。

他轻轻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无形的旋律。然后,指尖落下,那首《鸟之诗》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灵活地移动,手腕时而轻柔地起伏,时而有力地按下和弦。在复杂的段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轻蹙,整个人沉浸在音乐的架构中;而当旋律变得抒情时,他的肩膀放松下来,手臂带动着手腕,画出优雅的弧线。

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连帽檐下的阴影都变得柔和。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沉迷数学公式和代码的理科男,也不是那个情商感人的二次元宅,而是一个用音乐构筑世界的造物主。

曲毕,余音袅袅。他这才意识到周围不知何时已站了不少静默的听众。掌声骤然响起,他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扶了扶帽子,然后才略显局促地朝大家点了点头,算是感谢。目光扫过人群,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像雪一样安静、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但当他定睛望去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N市的秋夜,凉意渐浓。他写完最后一行代码,合上电脑,骑上单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停在某个路口等红灯时,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几乎没怎么聊过的头像——她的头像是一片纯白的雪景。

“在干嘛?”他发送了过去。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听歌。你呢?”

“刚写完代码,出来骑车吹风。”

简单的开场后,话题竟意外地滑向了他们都熟悉的领域——动漫、游戏、音乐。他惊讶地发现,她喜欢的作曲家和他在电脑里收藏的几乎一致;她提到的冷门GalGame,他也刚好通关。

……

“最近在听一些synthwave,”他写道,“那种80年代的复古电子音效,配上现代的制作技术,很有未来怀旧的感觉。”

“我知道,”她回复,“就像 FM-84 或者 The Midnight 的那种?晚上在车上听特别有感觉的!”

……

“你看过《四谎》吗?说到它的配乐,那种情感的渲染...”

“横山克为《四谎》配的乐实在太美了……”

……

那个夜晚,冰冷的屏幕似乎也因为这些共同的语言而泛起暖意。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女孩,内心或许藏着一个与他共鸣的宇宙。


自那夜后,线上聊天成了习惯。一天,她告诉他,假期打算去S市,想去看看那座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塔和热闹繁华的外滩。他愣了一下,回复道:“真巧,我也计划去那里,想去城隍庙走走。”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要不……一起?”

屏幕两端都沉默了。然而,现实的冷水泼得很快。双方的家长都以“孩子还小,不方便”为由否决了这个提议。最终,他们只能各自踏上旅程。

在S市,他比原计划晚了两小时才到达城隍庙。九曲桥上挤满了拍照的游客,他随着人流缓慢移动,在每一个转角都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而在两小时前,她确实曾站在同样的位置,扶着同样的栏杆,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

下午,她在南京路的一家书店消磨时光,指尖掠过书脊,最后买了一本《雪国》的日文原版。而就在她沉浸在书香中的同时,他刚好在书店隔壁的面馆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大排面,仅一墙之隔。

傍晚,她在外滩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灯光渐次亮起;他在城隍庙拍摄自以为很好的夜景。她在迪士尼乐园绚烂的烟花下环顾四周;他在回酒店的地铁上低头查看手机。他给她发来自认为拍得最好的城隍庙夜景,她回复给他外滩万国建筑群的灯光。像两条平行的线,隔着距离,分享着彼此的风景。


他的生日在初冬。零点刚过,手机提示音便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后面跟着一个蛋糕的表情。

她是第一个。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捧着手机,等待零点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暖流悄然蔓延。他回复:“谢谢。你是第一个。”

“嗯,就想当第一个。”她回了一个小小的微笑表情。

那一刻,窗外似乎有细碎的雪花飘落,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新海诚的电影《你的名字》上映时,他们分别在两个城市。他在S市的影院,她在N市的影院,无法同行,但约定在同一时间观看。

电影开始前,他给她发消息:“准备好了吗?”
“嗯,爆米花和纸巾都准备好了。”她回复。

电影院昏暗的光线里,他独自坐着。三叶和泷跨越时空的追寻,让影院里不时响起细微的啜泣声。在泷喝下口嚼酒,试图改变命运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空着的座位。而在N市的影院里,她也正看着屏幕上交错的时间线,想象着如果他在身边会是怎样的情景。

散场后,他立刻收到她的消息:“结局太好了,他们终于相遇了。”

“是啊,就算忘记名字,也要找到对方。”他回复,“你现在在哪里?”

“刚出影院,N市下雪了。”

“S市也是。”

两个城市的雪夜,因为一部电影而连接。他们打着电话,聊着电影的细节,直到她到家。虽然身处不同的地方,但那一刻,他们仿佛并肩走在各自的雪中,分享着同一份感动。


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放学后,他们默契地留在了空无一人的教室。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与窗外寒冷的雪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正在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站在讲台旁,假装在看黑板上的值日表,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他轻声说。

她低下头,齐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你的名字》里,三叶和泷明明生活在不同的时间,却还是找到了彼此。”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们...有时候感觉比他们还要遥远。”

他看着她,看着她雪白的脸颊在黑框眼镜下泛起红晕,看着那因为紧张而轻颤的、总是冰凉的手。他心里那些关于理性、关于不确定的思绪,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所以我...”她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落的声音。

他走到她面前,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雪国》。“我知道你已经有了一本,但这是我在S市买的日文原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给你。”他停顿了一下,“就像三叶的组纽,也许不需要那么多理由...我只是想成为那个,能在雪天为你暖手的人。”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接过书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掌,冰凉而真实。

“我也是。”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同样不大,却异常清晰。“从你在角落看《雪国》的时候,可能就开始了。”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世界,仿佛只为衬托此刻教室里的这一小片宁静与温暖。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深夜,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公园,老旧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圈。他牵着她的手,沿着蜿蜒的小径一直走,一直走。她的手依旧很凉,但他握得很紧。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走着,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永恒的伴奏。路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雪地上绘出流动的暗色图案。

雪花在黑暗中旋转、飘落,每一片都承载着零碎的记忆:钢琴的黑白键、书页翻动的声音、最小生成树算法、以及她齐刘海下偶尔闪过的笑意。这些画面在雪中飞舞、重组,化作无形的旋律环绕着他们前行的脚步。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在乎要去哪里。梦里的他,只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终点,希望这雪永远不要停,希望这夜晚无限延长,直到所有的边界都模糊,所有的距离都消融在这片无垠的白色中。


班级联欢会前夕,他答应她,要在台上为她演奏一首曲子,是她最喜欢的,来自《四月是你的谎言》中的《光るなら》。她期待了很久。

然而,联欢会那天,由于之前帮助老师处理电脑问题耽误了太多时间,他彻底忘记了准备和练习。当主持人报幕时,他才猛然惊觉。硬着头皮上台,弹奏得磕磕绊绊,几次中断,最终仓皇结束。

台下响起礼貌性的掌声,但他只看得到她。她坐在角落,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紧咬着下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没等晚会结束,她就提前离开了。他发去的道歉信息,石沉大海。


几天后的下午,他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又走到大厅的钢琴前。他坐下,下意识地弹起了那首《光るなら》。这一次,音符流畅而饱满,倾注了他所有的歉意和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一曲终了,他听到身后轻微的响动。回过头,看见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对不起。”他说。

她走过来,轻轻抚摸冰凉的琴键。“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顿了顿,挽起了一点袖子,左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淡淡的旧痕,“只是...我太害怕承诺像雪一样,看起来很美,落下时也很认真,但太阳一出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心中一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的风雪。他笨拙地,却无比坚定地说:“我...我会试着让雪积得厚一点。”

她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浅浅的笑容。

不久,初中毕业。他的成绩优异,考入了市重点高中。而她,因为理科的些许弱势,去了一所不错的普通中学。就像S市的旅行,他们的轨迹再次分开,奔赴向不同的未来。

毕业典礼那天,雪又开始落下。他看着她穿着校服,站在纷飞的雪花中,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洁白,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他知道,有些东西,如同这落雪,早已悄然沉淀在心底,无法抹去。


高中生活像按了快进键。他在重点班被人才和题海淹没,而她在一所普通中学学文。偶尔在做功课间隙,他会点开那个沉寂许久的对话框,光标闪烁几次,最终又关上。

十月中旬,阶段考刚结束。他去书店买新的辅导书,结账时看到旁边架子上摆着川端康成的《雪国》。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拿。

走出书店,天色灰蒙蒙的,又泛着一点红。他抱着厚重的辅导书,盘算着晚上的复习计划。路过街角的奶茶店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顿住脚步。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本厚厚的书。头发长了些,在脑后松松扎着,额前的刘海还是那样整齐。黑框眼镜换成了细边的,显得脸更小了。她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快速移动。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思考是该悄悄走开还是打个招呼。最后,他还是推开了奶茶店的门。

风铃响动,她抬起头。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好巧。"他说。

"嗯,"她把笔放下,"来买书?"

"对。"他举了举手里的辅导书,"你呢?在写作业?"

"复习笔记。"她合上本子,"下周要月考了。"

他们在熟悉的沉默中对坐。他注意到她手边放着一本《中外历史纲要》,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标签。

"文科...难吗?"

"背的东西很多。"她说,"你呢?理科?"

"没天赋,题海战术。还要学信息学竞赛。"他简短地回答。

又一阵沉默。他低头,看见她书包上挂着一件春日野穹的挂件,很旧了,颜色有些发暗。那是那一年他送她的生日礼物。

窗外,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

"下雪了。"她说。

"嗯。"


雪渐渐密了,在玻璃窗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还弹琴吗?"她突然问。

"偶尔。学校琴房要排队。"

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个习惯还在。

"那首《光るなら》..."她说了一半,停住。

"后来练熟了。"他说,"但没机会再弹给你听。"

雪越下越大,行人开始加快脚步。她看了眼手表:"我该走了,还要去上补习班。"

"我送你到地铁站。"

他们并肩走在雪中,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他想起初中时那个雪夜,也是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

到了车站,她收起伞。

"那个..."他开口。

车来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说:"保重。"

"你也是。"

她刷了卡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有回头。

雪还在下,覆盖了脚印,像一层无情的白纱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他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H 市第一中学的机房总是弥漫着速食面的味道和键盘的敲击声。他盯着屏幕上的线段树模板,第 3 次提交依然大红大紫。对面的小 d 已经 AK 了模拟赛,正悠闲地写着题解;高二的小 y 在黑板上跟网络流搏斗,粉笔灰落满肩头。

“第 8 名。”教练在身后停顿,“还是不稳定,分数太低了,该拿的部分分都没拿到。你再考虑考虑,这边打着 OI,文化课要是再跟不上,就收手吧。”

他低头掩饰发烫的脸颊。这里的每个人都像行走的头文件。小 l 能徒手倒悬 Splay,小 h 的 FFT 永远比标准快 0.3 秒。而他连最基本的线段树都要调试整个下午。

文化课同样残忍。数学老师用他完全跟不上的语速讲解不等式放缩理论,物理卷子上的红色叉叉连成一片。某天放学回家,听见路过的两个家长讨论:“那些学信息学竞赛的,文化课果然被耽误了啊...”

NOIP 前最后一场模拟赛,窗外突然飘雪。雪花粘在布满灰尘的窗玻璃上,让他想起初二那个雪天,她,和《光るなら》中断的旋律。键盘在手中变得沉重。他想出去转转。

第一中学的大厅仍放有钢琴,他走上前,试着弹了首《光るなら》,却忘记了第二主歌的旋律走向。


那晚他翻箱倒柜,最终从墙缝里扯出一卷褶皱的纸。打印版的张震岳《再见》的歌词突兀地夹在众多中考模拟卷中——

我怕我没有机会 / 跟你说一声再见 /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毕业晚会的记忆突然击中他。那时,他报名了节目,想要用电子琴弹唱那首《再见》。他怕她不知道歌词,特意为她打印了纸质版的歌词。当他偷偷地把歌词放在她桌上时,她却无动于衷,好像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似的。他只好在晚会结束后打扫卫生之时,把那张歌词自己收好。


update:2026.1.30 更新了四篇后日谈,包含不同结局。


后日谈一:未融的初雪

高中毕业后,他去了南方的大学读计算机,她留在北方学历史。

第一年冬天,南方罕见地下了雪。宿舍楼下一片兴奋的尖叫。他站在窗前看了会儿,拍张照片发给她:“这边也下雪了。”

几分钟后她回复:“我这边还没下。”

对话就停在这里。他往上翻了翻,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她问他一道高数题——她大学选课要学高数,正卡在微积分那里。他发了段语音解释。

后来她没再问过。

大二那年,他交了女朋友。是同系的学妹,活泼开朗,会拉着他参加社团活动。有一次社团聚会玩真心话,有人问他:“谈过几次恋爱?”

他愣了下,说:“呃……没谈过吧。”

学妹听到这个回答,便也没再问。

那年寒假回家,初中同学聚会。她没来。有人提起她,说她在准备考历史系的研究生,想研究日本近代史。

“她还是那么喜欢日本文学啊?”有人问。

“听说她在学日语,已经能看原版小说了。”

聚会快结束时,外面开始飘雪。他站在饭店门口等车,忽然想起初三那年,也是这样站在雪里,看着她上公交车的背影。

手机震动,是学妹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想你。”

他回复:“快了。”

雪落在屏幕上,很快化成水珠。


研究生第二年,他得到去日本交换的机会。在东京的一家旧书店,他看见一本泛黄的《雪国》初版。价格不菲,但他还是买下了。

回国的飞机上,他翻开书。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前主人的赠言:“致明子:愿你的世界永远纯净如雪。”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云层之上本来是没有雪的,却只有刺眼的阳光。

那本书一直放在他家里的的书架上,再没翻开过。


很多年后,他带孩子回N市过年。孩子五岁,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妻子在屋里陪父母说话,他独自站在屋檐下看雪。

手机突然弹出初中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七中教学楼要拆了,组织最后一次返校。

照片里,那架钢琴还在大厅中央,盖着防尘布。

他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爸爸!”孩子跑过来,小手冻得通红,“外面好冷啊。”

他蹲下,握住孩子的手:“爸爸给你暖暖。”

孩子的手很小,很凉,就像记忆中某个遥远的触感。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又坐在那架钢琴前。琴键冰凉,但他弹得很流畅。《光るなら》的旋律在大厅里回荡,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黑键上,久久没有融化。

梦里他知道她在听。

但他没有回头看她。


醒来时,妻子还在睡。他轻轻起身,走到书房,从书架最底层找出那本他买的《雪国》。

翻开最后一页,川端康成写道:“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夜里,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后日谈二:流转的季节

她没有考研,而是考了教师资格证,回到七中当初中历史老师。

教室还是那些教室,只是桌椅换成了新的。她要求把办公桌安放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初中时的座位。

第一年带班,有个男生总在课上看小说。她没收过好几本,都是轻小说和漫画。有一次收上来的是《四谎》的漫画版。

下课后,她把他叫到办公室。

“喜欢这部作品?”

男生低着头:“嗯。”

“知道作者想表达什么吗?”

男生沉默。

她翻开漫画的某一页:“有马公生和宫园薰,他们通过音乐理解了彼此的存在。即使最后…”她顿了顿,“但那些旋律留下来了。”

男生惊讶地抬头。

她把书还给他:“上课不要看。如果真的喜欢,就去学学音乐。”

后来那个男生真的参加了学校的钢琴社团。


教师节那天,她收到很多贺卡。其中有一张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位着着西装革履的男生,在演奏一架钢琴。她把它夹在备课笔记本里。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一场接一场。放学后,她总是最后离开,检查门窗是否关好。

经过七中大厅时,会看一眼那架钢琴。学校早就换了新的三角钢琴,旧的那架被移到仓库去了。但位置没变,阳光每天下午还是会从同样的角度照进来。

有个周五,雪特别大。她批改作业到很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下,雪片纷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的雪夜。

她呵出一口白气,走进雪中。

脚印在身后很快被新雪覆盖。


二十八岁那年,家里安排相亲。对方是公务员,稳重踏实。第三次见面时,他问她:“听说你中学时成绩很好,为什么没考重点高中?”

她说:“理科不太好。”

“可惜了,”他说,“不然能上更好的大学。”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咖啡杯里的倒影。

结婚前,她整理旧物。在一个箱底发现那本日文原版《雪国》,书页已经泛黄。一起找到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上面是《再见》的歌词。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两样东西放回箱子最底层。


婚礼很简单。她穿着白色婚纱,像雪一样。新郎给她戴戒指时,手有点抖。

司仪问:“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陪伴他、支持他吗?”

她说:“我愿意。”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教书第十年,学校翻新仓库,那架旧钢琴要被处理掉。她听说后,去问了价格。

不贵,但需要自己搬运。

周末,她请搬家公司把钢琴运到家里。小小的客厅一下子满了。

丈夫问:“你会弹吗?”

她说:“不会。”

“那为什么要买?”

她摸着冰凉的琴盖:“就是觉得不该被扔掉。”

钢琴放在窗前。冬天,雪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流下细长的水痕。

有时候她会打开琴盖,按下几个键。音不太准了,但还能响。

一个雪夜,她忽然想起《光るなら》的旋律。凭着记忆,她在琴键上摸索。

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

但那个夜晚,她弹了很久。

窗外的雪安静地下着,仿佛全世界都在倾听这首生疏的、只属于一个人的安可曲。

后日谈三:重要的连结

NOIP,他拿了省一,但离省队线差三分。高三全力冲刺文化课,最后考上一所985的软件工程。

大学里他参加ACM队打ICPC,大二就拿了一站区域赛金牌。毕业去了大厂,写代码,升职,带团队。很忙,但收入不错。

二十七岁在S市买了房。搬家时整理物品,发现了初中毕业纪念册。翻到她的那一页,留言很简单:“前程似锦。”

下面是她的字迹,抄了一段《雪国》的话:“这种孤独驱散了哀愁,蕴含着一种豪放的意志。”

他拍了张照片,犹豫很久,最终没有发出去。


三十岁那年,公司接了个日本的项目。去东京出差时,合作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工程师,叫松本。项目结束后,松本请他喝酒。

居酒屋里,松本喝多了,说起年轻时的事:“我大学时喜欢一个女孩,她是文学部的,总在图书馆看《雪国》。我为了接近她,也去读,但完全看不懂。”

他握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别人。”松本笑笑,“但因为她,我喜欢上了川端康成。你看,有些东西就算没有结果,也会改变你。”

那晚回到酒店,他打开电脑,搜索“《雪国》 分析”。看了很多论文,还是不太懂。但有一句话他记住了:“雪是洁净的象征,也是无常的隐喻。”


三十三岁,他被派回N市分公司。中学同学聚会,他去了。

她没来。但有人提起她,说她结婚了有个女儿,还在七中教书。

“她女儿可聪明了,”一个女同学说,“小小年纪就会弹钢琴。”

聚会结束,大家互相加微信。有人拉了个群,他在成员列表里看到了她的头像——还是那片雪景。

他点开朋友圈,只有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她女儿的照片,小姑娘在弹钢琴,谱子上写着《鸟之诗》。

他看了很久,点了赞。

几分钟后,她发来私信:“好久不见。”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她说女儿六岁,刚学琴半年。他说他在N市工作,可能会待一段时间。

“有机会的话,”他输入,“可以见一面吃个饭。”

她回复:“好。”

但谁也没提具体时间。


第二年春天,公司楼下新开了家钢琴培训机构。每天下班路过,都能听见琴声。

有个周末加班,他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培训机构还亮着灯,玻璃窗里,一个小女孩正在练琴。

弹的是《小星星变奏曲》。很生疏,经常停顿。

他站在窗外听。

小女孩弹到一半,怎么也弹不下去了。老师耐心地指导,但孩子越来越急,眼看要哭出来。

这时,一个身影走到孩子身边。是她。

她俯身对女儿说了些什么,然后坐在琴凳上,把孩子搂在怀里。她的手覆在孩子的小手上,带着她,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旋律重新响起,缓慢但完整。

他站在夜色里,隔着玻璃,看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小节结束,小女孩开心地转身抱住妈妈。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浅浅的,但眼睛很亮。

他转身离开,没有打扰。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新版《雪国》,封面是茫茫雪原。

他走进去,买了一本。

回家后,他翻开第一页。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说明天要开会讨论新需求。

他回复“收到”,然后继续看书。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窗外,N市的夜空没有雪,只有稀疏的星星。但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雪:落下时无声,融化时无痕,但确实存在过,覆盖过某个时刻的整个世界。

而人生或许就像算法中的最小生成树:不是所有节点都能直接相连,但那些最重要的连结,最终会让整个图连通,哪怕代价是放弃一些看似更短的边。

他合上书,开始回复工作邮件。

后日谈四:平凡的意外

四十二岁那年,他出了个小车祸。

不严重,电瓶车被汽车蹭倒,右腿骨折。住院期间,公司那边催得急,他负责的核心系统出了bug,线上订单大面积报错。

他架着腿在病床上写代码。麻药过了,疼得额头冒汗,但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第三天下午,疼痛突然变得奇怪。不是骨折的疼,是脑子里像有什么在搅动。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那些熟悉的变量名突然变得陌生。

“医生……”他按铃的手有点抖。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轻微脑震荡引发的短暂性失语症。不是不会说话,是语言理解出了问题。他看得懂代码,但看不懂中文;听得懂指令,但理解不了复杂的句子。

主治医生说:“休息一段时间,会恢复的。”

但他等不了。公司派了同事来医院,拿着需求文档跟他沟通。同事指着文档说:“哥们,这里要加个风控逻辑。”

他看着那些汉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乱码。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同事愣住。

他抓过键盘,在编辑器里敲:

void risk_control(int order) {
	// 这里需要写风控逻辑
	// 但我看不懂需求
	// 谁帮我翻译一下
	return;
}

同事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出院后,恢复很慢。他能写代码,但无法参与会议,听不懂产品经理在说什么。他能读技术文档,但看不懂邮件里的项目规划。

公司体面地把他调到了维护组,负责修一些边缘系统的小bug。工资没降,但工位搬到了角落。

妻子劝他:“要不休息一段时间?”

他摇头,每天还是准时上班。只是现在,他需要把所有的中文需求先用翻译软件转成英文,理解后再开始工作。效率只有从前的一半。

一个周五加班,他处理一个陈年旧系统的故障。那系统还是他十多年前写的,代码风格青涩,注释倒是很详细。

在某个工具类里,他发现了一段奇怪的注释:

// 这个函数用来计算两个坐标之间的距离
// 但实际我写了棵线段树
// 因为那天她说她喜欢《雪国》
// 我脑子很乱!
// 明天要改回来

日期是2012年6月15日。

他盯着那段注释看了很久。2012年,那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年工作。那段日子他经常写错代码,因为总想起某个雪天,某个人。

但具体细节,他实在想不起来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四十五岁,公司裁员。维护组整个被裁掉,他拿到一笔补偿金。

找工作不顺利。面试时,人家问他项目经验,他说话会卡壳。技术笔试他能做满分,但群面时,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业务讨论。

最后去了一家小外包公司,写一些简单的后台管理页面。工资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但压力小了。每天下班准时走,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现在,女儿上初中了,青春期,不爱说话。父女俩经常沉默地对坐吃饭。

有一天女儿问他:“爸,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的程序员?”

他想了想:“不算厉害。”

“妈说你以前拿过什么省一等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儿不再问。她埋头吃饭,耳朵里塞着耳机。

他收拾碗筷时,瞥见女儿的作业本摊在桌上。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她写的是妈妈。


四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房贷终于还清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从储藏室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旧物。

有ICPC的奖牌,已经氧化发暗。有旧工牌,照片上的他还年轻。还有那本日文原版《雪国》,书页脆得不敢用力翻。

最底下是一个U盘,标签上写着“backup_recall_2009”。

他插上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txt文件,打开是一串QQ聊天记录。日期是2009年冬天。

[2009-12-17 22:13] 她:下雪了
[2009-12-17 22:14] 我:嗯
[2009-12-17 22:15] 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2009-12-17 22:16] 我:写代码,做个厉害的系统
[2009-12-17 22:17] 她:然后呢
[2009-12-17 22:18] 我:然后……不知道
[2009-12-17 22:19] 她:我想教书,教孩子们历史
[2009-12-17 22:20] 我:很适合你
[2009-12-17 22:21] 她:为什么
[2009-12-17 22:22] 我:因为你记得住过去

记录到这里断了。

他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没有下雪,只有晚归的车灯偶尔扫过。

妻子推门进来:“还不睡?”

“马上。”他说。

妻子走近,看见屏幕上的字:“这是什么?”

“初中时候的东西。”

妻子看了几行,沉默了一会儿,说:“收拾完早点睡。”

门轻轻关上。

他又坐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他想写点什么,关于那个雪天,关于那架钢琴,关于所有已经模糊的细节。

但手指放在键盘上,最后什么也没打出来。

他把电脑关机。

卧室里,妻子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稀疏的车流声,像永不停息的雪,覆盖着无数个平凡的人生。

posted @ 2025-10-10 00:47  L-Coding  阅读(201)  评论(7)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