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和我无可去处

军帐外的铃声响起,惊起了一阵鸟鸣。扇着翅膀,从枝头与窠巢间惊起,飞上天去,越过了铁丝网,去向荒无人烟的远方。

一如既往地,席楠很早就醒了,抓起了一旁衣架上的军装,飞快地套在了身上,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之后,把新留长的头发扎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去了食堂。

食堂里的饭是昨晚留下来的剩饭,本来不s大的食堂此刻空空荡荡的,格外冷寂。

席楠也没有在意那么多,照常打开锅盖,简单把已经冷掉的食物加热了一下,狼吞虎咽地吃了干净。

最近的供给量莫名其妙加大了不少,虽然如此,本着不浪费的想法,席楠还是每餐都尽可能节省着吃,只要能满足自己的正常需求就好了。

镇守边关这种事情,虽然看上去比较自由,但是能被选上的也大多是严于律己的人,席楠自然是其中代表。

当然了,正常女生恐怕也不会想参军,只是当初毕业后无所事事,便在父母的劝说下半推半就的报了名,后来也只是循规蹈矩,没什么功劳也没什么过错,紧跟着他人范例,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日。

也就是这样,现在她只能在这里一个人孤独地吃着昨夜的冷饭。

吃完饭后,是照常的巡逻安排,席楠负责的边境倒不是很长,大概也就几百米,只不过路程比较崎岖,倒是很烦人。

娴熟地背上枪,走出了营地。

天气正好,阳光还算是温暖,希望不会出现什么意外。阳光透过树叶和铁丝网,零碎地铺了一地,洋洋洒洒地,有些困倦。

虽然说一般这么说的时候,总该发生些意外了,但是席楠的运气不错,并没有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除了一路上的蚊虫比平时更多了些。

「夏天了啊……」席楠回过头,一只黑色的动物猛地从一团草丛中蹿到了另外一团,有点像野兔,可是这地方还能有野兔?

四下看了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人了,巡逻任务也快结束了,这种时候……

……不行。

席楠还是克制住了心里跃起的一点躁动,坚定地继续向前走去,将刚才的琐事抛之脑后,继续沿着规定的路程前进。

虽然这样,但心里还是抱了一丝侥幸,如果回去的路上还能再碰见,一定要抓下来当作宵夜。

只不过,席楠并没有这么好运,不过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真要去捉的话,免不了有渎职的责罚,虽然说没有人看见,但总归是不大好。

一路如旧,很快就回到了营地。

只不过,刚到了营地,似乎又哪里不对。

「这是,补给车?不对,运兵车?可是还不到我的轮换日啊。」

席楠有些疑惑,她试探着往里面看了看,没有看到人,倒是能听到有人的交谈声,有男有女,不管怎么想,都是轮换人员了。

「您好,我是第十六分队指挥员。叫我鹤羽就好。」

「您好,我是席楠。」

对方看上去有几分儒雅,不像是那种会亲自上场作战的人,眉宇间有几分英气,初印象倒是挺温柔的。

「按照上级调令,我们这只小队被安排到了这边,这几天就多麻烦您了。」

「是。」

席楠再度敬了个礼,心里却有点疑惑,这样看来不像是轮换部队了,那又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

他们总共四男两女,算上席楠倒还是均衡了,看他们的样子估计也是刚刚重组出的小队,席楠心里还是没多少底,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对了,席楠,直接称呼名字就好了,这种细枝末节上的东西,没必要那么在意了。」

「嗯?好的指挥员。」

席楠笑了一下,朝鹤羽眨了眨眼,鹤羽也笑了笑,营帐里不大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烛火闪烁,相映着在桌面上晃动。

真奇怪啊……

灯光猛然一晃,接着眼前一白。

席楠感觉到自己被推了推,全身上下都无比酸痛,挣扎着却睁不开眼,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还好吗?席楠?」

是鹤羽的声音,听上去他也是很疲惫了,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了。

哦,想起来了,他们在外出探路的时候遭受了敌人的攻击,强闪光弹造成了短暂失明,好在对方并没有轻举妄动,毕竟引发全面战争的代价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住的。

「抱歉了,指挥员。」让你担心了。

「没事的,这次确实也是我们准备不周,才造成了这些。」

鹤羽的声音也有些疲惫,席楠睁不开眼,只能靠听觉来感受,大家现在应该都围在了这一间小小的医护室里,气氛似乎有些沉闷。

「呼——」不止是谁长舒了一口气,只不过其中并没有多少放松,大概只是被压抑了太久,有些累了。

「所以,指挥员,我们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不管怎么想,越过边境线的铁丝网深入敌方,都不是什么正常军事行为吧。

「这个啊……」鹤羽的声音有些迟疑,犹豫着,还是说道:

「暂时和你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你只管放心吧,等到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这次让你受伤了真的很抱歉。以后我会找机会补偿你的。」

语速很快,席楠几乎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不过大概也意会到了其中的含义,点点头,有些昏沉地不再尝试睁开双眼。

反正只要听从指挥就可以了,这种事情不该知道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表面功夫一定要做足,总不会出错的。

鹤羽见她终于平和下来了,也是放下了心,安排了两个女兵照顾她,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不过席楠并没有立即睡着,心中始终盘旋着疑窦,不过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真相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战争就要爆发了。

至于原因,那就不是士兵应该考虑的了。在战争中,活下去就好了,剩下的还是先不要考虑了。

……

不出所料,两天之后全面战争就爆发了,席楠的眼睛还没有好,因此不用去前线,但这也不意味着她只需要好好养伤,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第十六分队算得上是精锐部队,每次他们回到这个哨所,席楠总能听到他们关于战果的讨论,可以说是零伤亡,除了偶尔一些受伤情况有些令人担心。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令人担心,补给断了。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大量物资都是要被运输到正面战场的,至于这种偏远的边境地区,那就自求多福吧。

鹤羽回哨所的次数是最高的,倒也不是他贪生怕死,只是物资的搬运和签收必须由他亲自监督,虽然说补给已经断了但是剩余的存量还是够用一阵子的。

席楠的视力也在恢复的差不多了,但是鹤羽还是坚持要她驻守在哨所。

「指挥员,我申请去前线作战。」

虽然说躲在后方确实是保全性命的首选,但是席楠本身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的人,而且一直被这么安排总有种被看轻了的感觉。

「不行,你必须留在这里。」

鹤羽的眼神有些闪烁,明显还有些其他不愿说的原因,席楠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皱着眉,有些欲言又止。

「具体原因的话比较复杂,总之你只需要好好待在这里负责好后勤就行了。」

鹤羽最终还是以指挥员的口吻下达了命令,现在是战时,不能像平常一样了。席楠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叹了口气,顺从地回到了房间。

只不过半夜她还是偷偷遛出来了,除了鹤羽之外,还有另外还有一个女兵也回来了,此时正在外边收拾明天要带走的东西。

「欸,席楠,你还没睡吗?」

「哎,睡不着,今天指挥官的表现太奇怪了。」

席楠试探着,一点一点把话题引向鹤羽。

「是啊,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啊。三天前指挥官的妻子被刺杀了,女儿侥幸活下来,现在他的心情肯定不会平静啊。」

「啊,啊……」

「啊,你还不知道吗!」

对方突然一脸惊慌的模样,看样子这件事情应该是要求保密的吧。确实有些冒昧了。

「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没想到……」

对方不再说话,眼神复杂的扫了席楠几眼,叹了口气,摇着头继续回去收拾东西了。

席楠呆在原地,眼神有些发空,心里却是乱成了一团,今天发生的事情真的算是糟糕透了。

战争糟透了死亡糟透了刺杀糟透了一个人被孤立在外也糟透了。

席楠如同幽灵一般飘回了房间,第二天还是一如既往的早起,只是不再争取去前线的机会了,帮忙收拾着东西。

「对了,席楠,这个给你。」

临分别时,鹤羽忽然从包裹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走过来递给了她。

席楠两只手接住,轻轻扯开包在上面的布帛,是一个有些复古的望远镜,不像是军中常见的那种,倒像是那种专供收藏用的。

「这是?」

「啊,这个是我们之前在消灭一个敌人的小队之后得到的,虽然说是战利品理应上缴,但是毕竟我们地方这么偏,也没必要在意这种事情了。」

席楠的手轻轻抚过望远镜的镜身,并不华丽,倒算得上古朴。抬头看向鹤羽,正在朝她挥手,虽然表情并无异常,但是席楠还是从中看出了些许悲伤。

「一路平安。」

……

「下次,你跟我一起去前线吧。」

这次回来的只有鹤羽一个人,气氛有些沉闷,一直到晚饭前,两人都没有什么交流。

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却又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啊,我,我嘛?」

「嗯。」

随后两人就又没有什么交流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时间很快,转眼间席楠已经坐上了开往前线的车上了。

车穿过了高拦在边境上的铁丝网,径直开往前线指挥所,一路无话,席楠只好四下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以前她只是沿着铁丝网内侧的小径巡逻,铁丝网之外的地方还是她第一次来。

不过倒也挺荒凉的,除了偶尔飞过的燕雀,天空都是一片澄蓝,云色消弭,不留痕迹。地上倒是能多些植被虫兽,只不过大多听到车声躲了起来,总体上看还是很无聊的。

「欸,那是什么?」

转过了一个拐角,忽然一个高大的建筑物出现在视野里,只是又被一棵大树挡了半边,但还是能看出它的宏伟。

「哦,像是一个教堂,我们还没去那边看过。」

「教堂?真的吗?在这种偏远的地方?」

鹤羽并没有回答,继续开着车向前走。席楠讨了个没趣,兴致缺缺的把眼神转了回来,很是无聊。

说起来,这么偏远的地方,怎么会有教堂呢?

「到了。」

思绪正在四处乱飞,又被鹤羽的一句话拉回了现实。前沿指挥所已经到了。

只是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小女孩。

其实也不能算小,但是看上去就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一身红衣,抱着个玩偶,有些呆。

「这个是,谁啊?」

席楠不记得自己在第十六分队中见过这个女孩,只不过既然能出现在前沿只会第,想必也不能随便看待。

「咳咳,我的女儿。」

席楠眼睛瞬间睁大了,虽然很合理但是突然来这么一出也确实有些令人惊讶。额不对不对是不是也不是很合理?

少女转身走回了旁边的一个军帐,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所以这也不能算迎接,对吧。

「嗯唔……」

「他们对你说了我的事情了吧,这点我还是了解他们的。」

「嘿嘿,额抱歉抱歉」

席楠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打探别人家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被当场揭穿。

不过难道他是故意营造出这种氛围把我赶走的?

席楠莫名开始了胡思乱想,虽说根本没有什么道理,路过鹤羽的女儿所在的营帐旁时,帘子被拉开了一点,一个好奇的脑袋探了出来。

「你好。」

「嗯?你好。」

席楠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向她回了个军礼。

「叫我安蕾就好。」

名叫安蕾的少女转过身去,帘子重新拉上,覆有沙尘的白布如她的脸色一般缟素,或者说苍白。

席楠回过头去,鹤羽已经走了,周围的几个士兵正在搬运物资,她有些茫然,似乎自己只是来这里走个过场,充当一个见证的 NPC,除此之外呢?

「走吧。」

不知道是谁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于是便跟上去向前走了。

不管是 NPC 还是去战场当炮灰,都没关系了,跟上别人就好了。

……

「卧倒!」

席楠感觉自己身体被狠狠一拍,不受控制的倒在了战壕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掀起了阵阵沙尘。

「小心点啊。」

鹤羽低喝了一声,向旁边轻跃过去,架上了枪,予以敌人还击。席楠愣了一下,把望远镜掏了出来,向远处眺望,敌人不知道为什么正在后撤,枪声渐渐稀落下来,但还是不断地有炮弹落到这边的阵地。

「真是见鬼,怎么攻势越来越猛烈了?」

等到一切彻底归于了平静,鹤羽从席楠手里接过望远镜,四下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敌人之后,忍不住唾骂了一声。

「指挥员,请求下一步——」

「噗——」

一个女兵刚刚站起身,忽然一声枪响,殷红的血色瞬间浸透了她胸前的衣襟,眼神中带了些许错愕,缓缓倒了下去。

「嘭——」

鹤羽反应迅速,一枪朝着枪声响起的地方开了过去,子弹入肉的声音有些模糊,在风声中更加难以辨识,但还是能确定确实命中了。

但很遗憾,刚刚那位士兵已经来不及抢救了。他们失魂落魄的围到她身边,这是他们的战友,亦是他们的家人。席楠不忍地把头别过去,却恰好看到了一步步走来的安蕾。

现在这个场合也不适合出声,席楠只是惊讶地看了安蕾一眼,安蕾也没有再走进,而是看向了鹤羽那边。她的父亲背对着她,沉浸在哀伤和自责之中,一言不发。

「父亲……」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安蕾的嘴唇似乎也没怎么动,但是席楠就是察觉到了这句呼唤,只是鹤羽并没有回头,留给了安蕾一个冷漠的背影。

或许是看安蕾一个人太孤单了,又或许怕她也受到什么危险,席楠还是走过去,抱住了她,拿自己的外衣包裹住了她的上身。

安蕾只是偏过头,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把头转了回来,眼神飘向了远方。

当天晚上,鹤羽把席楠召了过去。

「情况有些危急,据最新的情报前线频频受挫,不过这也是半个月前的消息了,就这半个月来的表现来看,恐怕会更糟。」

「所以……」

「所以,我需要你带着安蕾回去。」

鹤羽把车速减慢,风势也渐渐弱了下来,席楠把头偏向一边,又看到了那座教堂,月色朦胧间,纯白的墙壁映射的光芒更加虚幻。

「能先去一下那边吗?抱歉。」

席楠没有直接回答,用手指了指教堂那边。鹤羽看了过去,没有出声,但还是转动方向盘,直接从荒原上赶了过去。

看着很远,实际上并不是很长的路,很快车停了下来。席楠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不久前鹤羽送来的望远镜,在地上摆弄着。

「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您这话说的,我接受命令。」

费劲地调弄了半天,席楠终于研究明白了,转动着转轴,朝着夜空看去,可惜过于朦胧了,根本看不见什么星星月亮。

「好吧,那你自己开车回去吧,顺便熟悉一下驾驶,我自己走回去。」

「注意安全啊!」可别就这么默默牺牲了。

鹤羽点点头,转身沿着车辙走了回去。

教堂外的环境还是不太方便,犹豫着,席楠敲了敲门,随后缓缓推开,里面一片漆黑,中间一块明亮,是月光透过琉璃窗洒落在地上,如水流华。

不过兜兜转转绕了半天,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只能怪时运不济了,可以后若是多云多雾,恐怕也会更困难了。

「好吧,就这样吧。」有些遗憾,但也没办法,席楠重新把望远镜带好,上了车回到营地。

第二天一早,席楠就叫醒了安蕾。

「我们该走了。」

「走?去哪里?」

安蕾有些惊讶,虽然还是看不出多少情感变化。

「你父亲没有跟你说嘛?我要带你回去,铁丝网织成的边境线之内。」

安蕾向席楠身后看过去,鹤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平静地看过来,带了些压迫感。

安蕾把眼神错开,重新看向席楠。

「好的,走吧。」

就这样,并不是很麻烦,席楠带着安蕾离开了,离开时,席楠本想让安蕾向大家道个别,但安蕾还是一言不发地上车离开了。

车速不是很快,一路上的风景都很容易看清,那座教堂自然而然落入了两人的视野中。

「我想去那里。」

这还是席楠第一次听到安蕾的请求,带了些正常人该有的情感,但现在毕竟时间特殊。

「不行啊,等以后再找时间吧。」

安蕾不再说话,侧过头去,不再说话。席楠自然也不愿费心思再去逗弄她,情况紧急,还是快些好。

「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隐约能看到边界线上的铁丝网时,安蕾忽然又把头转了回来,向席楠发问。

席楠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或者说不敢想,毕竟太残酷了,也太沉重了。

所以她没有回答,沉默着驱车回到了哨所。

和离开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略微多了些灰尘,浅浅一层铺在上面,席楠找出毛巾,把宿舍和厨房之类的地方简单收拾了一下,而安蕾则是直接回房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没什么话说,就像是平常的母女一般起床,做做饭,吃饭,然后是一天过去,夜晚继续吃饭睡觉。

第五天,也有可能是第六天,席楠和当初一样沿着铁丝网巡视了一圈,刚回到营地没多久,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远处响起。

「那是什么?」

安蕾有些害怕,但还是来到了外面,小心地看过去,目光越过铁丝网,除了一个瞬间出现又消失的烟尘,再没有什么别的奇怪之处了。

「安蕾,你……」

席楠走了过来,有些踌躇不决,安蕾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席楠看着她,也笑了笑。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算是抗命了吧。席楠心里瞬间冒出了这个想法,瞬间又压了下去,根本不重要。此时她已经把手伸了出去,等待着安蕾的回应。

安蕾有些惊讶地看着席楠,怔在了原地,或许她从未猜到过会是席楠主动邀请她离开,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伸出手握住了席楠。

「嗯。」

……

安蕾回到里屋换衣服,席楠无聊地摆弄着收音机,一旁摆着那架望远镜。

「滋滋——」

嗯?怎么回事?席楠好奇地走过去,轻轻拍了几下,有些模糊的播报声从中传出:

「据前线最新战况,我军正面战场取得多次会战中的胜利,但由于战争规模较大。波及范围较广,接下来的时间请以下区域的国民迁移到指定区域……」

接下来就是一大段一大段的具体描述,不过其实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前线已经战败了,就算没败也是损失惨重,总之,情况并不好。

这还只是正面战场,其它地方呢?

席楠苦笑几声,关上了收音机。想了想,把它丢到了车上。

「走吧。」

回过头,安蕾正好收拾好东西,拖着一个背包走了出来。略一点头,坐上了车。

席楠想了想,又下了车,回到哨所里,把重要的东西和其他一些都收拾好了,带上了一些机要文件和情报信息,重新回到了车上。

「现在可以走了吧?」

安蕾再次问道,席楠点点头,启动了车子。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危险,车速并不快,安蕾有些无聊,打开了收音机,依旧是断断续续的播报声:

「今日正面战场我方前进七公里,取得开展以来最大战果……」

「又在自吹自擂?」

席楠嗯呐了两声,只是觉得是侥幸,毕竟战争中运气成分还是很大的,其实说不定他们只是白担心一场。

就算车速很慢,没过多久她们还是穿过了边境的铁丝网,越过去后,席楠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它们,她只觉得这该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了,只是心里胡思乱想。

「走了呢……」

倒是刚来这里没几天的安蕾有些不舍的样子,感慨了一句,席楠把视线收了回来,继续专注开车。

正平稳的开着,席楠忽然猛然一转方向盘,车子向右侧转过去,脱离了大道,落入了杂草丛生的野地里。

「下车。」

席楠匆匆地吩咐了一句,立刻从车上下来,趴在草丛里卧倒,幸好野草很高,几乎连车子都能遮住,因此很难发现她的身影。

虽然还是留下了长长一条车印,也压倒了不少野草,但总归还是有些隐蔽的。

安蕾乖巧的学着席楠的样子,趴到了一旁的草丛里隐蔽起来。虽然有些疑问,但席楠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发问。

没过多久,沉闷的履带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滚滚而来,大地微颤着,也震动着她们的心。

许久之后,声音终于彻底平息了,但是席楠还是用眼神示意了安蕾先不要急,过了一会,才试探着站起身。

「好了,安蕾,我们走吧。」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收音机没有胡说八道。正面战场或许真的有所斩获,但这只是因为,它们开始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合围了。」

「这样啊……」

安蕾有些担忧,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大军已经奔向了她们曾待过的哨所,要不了多久那里就会被碾成齑粉,而她们又能去哪里安身呢?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追踪着鹤羽他们的信号,安蕾和席楠一路驱车赶了过去,实际上,看到敌军势如破竹的气势时,就已经有所预计了。

什么也没有。

她们还是四处搜寻了一番的,除了一些金属碎片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席楠走过去,想要安慰一下安蕾,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犹犹豫豫地抱住了她。

安蕾回过头看了席楠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笑的出来的。随后紧紧抱住了席楠。

没有啜泣,没有痛哭,只是静静的抱着。席楠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如哄睡婴儿的母亲。

「好了,走吧。」

过了许久,安蕾从席楠的怀里挣了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整理了一下衣服。

「去哪里?」

席楠有些迷茫,或者说有些空虚,她现在算是彻底了结心思,再无人能依靠了,也没法跟随谁了。

「那个教堂吧,你不是说有时间就会带我去吗?」

「哦,好吧。」

席楠算得上是已经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了,带着安蕾朝着那边走去。

只不过有些尴尬的是,路上一座桥被炸断了,没办法,两人只能绕路,这么一折腾,天都黑了,依然没能抵达那座教堂。

「先休息一会吧。也不用考虑什么安全不安全的了。」

说着,席楠下了车,点起了一团火,拿起之前顺手带来的机密文件什么的,权且当作柴火往里面丢去。

「这不要紧吗?」

「没事的,反正也不会有人期待我们还活着了吧?」

「你的父母呢?」

「早就死了吧,好久不联系了。」

「这么冷漠哦……是因为你喜欢的人死了吧。」

席楠转过头,瞪了安蕾一眼。

「喂喂,很明显吧,谁看不出来你喜欢鹤羽啊!」

「你这家伙……倒是对你父亲没什么好感呢。」

「我只喜欢我的母亲了,至于鹤羽,呵呵。」

好吧,席楠有些诧异,她似乎高估了他们的家庭关系,不过她已经干过不少所谓的坏事了,再多了解点也不过分了。

「好吧,反正鹤羽已经死了我对你们家的好奇心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呢?」

「欸?」

席楠低下头,看了安蕾一眼,她正盯着她,装作可爱,其实或许只是试探。

「好吧好吧,你最可爱了,你也是我最后的牵挂了。」

有些随意了,不过其实也稍稍走心了,因素算是复杂,但能给安蕾提供点情绪价值就好了,至于自己,嗯,应该也有些吧。

「好啦好啦,一点也不走心,跟鹤羽倒是有几分相似呢,你喜欢他也别学他啊!」

安蕾吐槽了几句,上车睡觉去了。席楠摆弄着火堆,火光在眼神中忽明忽灭,缭绕在安蕾的背影旁。

第二天,正常上路,只是安蕾比往常活跃的多,看上去也多了些活力,一路上还能拌几句嘴说点闲话,只是到了下午,安蕾忽然病倒了,躺在车上低声呻吟。

「你说,我不会就这么一病不起,死在这辆车上吧?」

「胡说什么呢!」

席楠有点担忧,但还是故作坚强,言语上安慰着安蕾。一直到了晚上,她们才终于到达了教堂不远处。

「好了好了,到了,里面或许会有一些药物,总能把你治好的。」

语气中的担忧还是难以掩盖,毕竟之前来过一次,这里早就荒废了,连个人都没有,更何况药物呢?

没办法,只好试探着推了一下门。

「嘎吱——」门被推开了,以及是熟悉的月光洗地,与先前不同的是,庄严的神像前,多了一个正在祈祷的修女,跪在地上,虔诚地低声念诵祷词。

「你是?」

修女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似乎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这么晚了还会来到教堂,尤其是在这么一个兵荒马乱的时候。

「我的……女儿病了,请问您这里有药吗,能否给她医治一下?」

席楠也很惊讶,但现在也不是时候惊讶,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具体身份和1信息,但也只好尝试着向对方寻求帮助了。

「这样啊,之前的军队路过时留下过一些药物,我去帮你看看吧。」

「好的,麻烦您了。」终于寻求到了帮助,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席楠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但还是没有放心,一直跟着那位修女,确保没有做什么手脚,又亲自给安蕾喂了药,随后才算是彻底放心了。

「麻烦您先照顾她一会了,我去拿些东西。」

修女点点头,于是席楠立即出去从车上拿了些生活用品过来,还包括了那个望远镜。

「欸,这不是我们当初丢失的那个望远镜嘛?」

「欸?」

席楠抬起头,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望远镜居然是这个教堂遗失的,只不过为什么教堂会有望远镜啊?

「嗯,曾经有一位天文学家被放逐到这个教堂,这个望远镜也可以说是他的遗物吧,几个月前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没想到居然在您这里。」

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席楠挠了挠头,把望远镜递了过去。

「既然是你们的东西,那还是还给你们吧。」

「多谢。嗯……如果您还想要使用的话,也可以尽管跟我提。」

「欸!那请问,今晚可以让我观星嘛,放心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额也不用这样了,我还是信得过你们的,愿上帝保佑你们。」

看着席楠突然有些激动的样子,修女吓了一跳,挠挠头,表示并无大碍,尽管使用。

修女还贴心地为席楠指引了最佳的观星点位,席楠调试着,一点点寻找着天空中的明星。

「您在找什么星星呢?」

修女给一旁的安蕾盖上被子,她睡得正香,轻微的鼾声,有些可爱。

「不知道啊,哪颗亮去找哪颗吧,反正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

「这样啊。」修女若有所思,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试探着说道:

「其实您也完全没必要这个样子的,您本身何尝不如星光明亮呢?」

「嗯我说你其实,完全没必要用这种老套的说教的语调。」

修女顿时泄了气,看上去其实也只是个小姑娘嘛,少女脾气还是很明显的。

「不过,你说的或许也有点道理呢?」

席楠的目光从望远镜挪向了安蕾,落在她唇边淌出的些许口水,笑着帮她擦了擦,怎么自己真要变成她的母亲了啊?!

其实还好,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圆梦了吧。

「有些无聊啊……」

修女也不敢多说些什么了,看着席楠的背影,若有所思,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开了。

「哦请等一下。」

「欸欸?」

「天亮的时候我就会走了,能帮我点事情吗?」

「您……一个人吗?」

「对。」

席楠站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有些难过,但还是笑着跟修女商量自己对安蕾最后的安排。

「接下来可能要把她托付给您了,真的很抱歉……」

「嗯,其实是没关系的,但是您又要去哪里呢?」

「我嘛?」

席楠重新调整了一下望远镜,忽然惊喜的尖叫了一声,似乎看到了很美的景象。

「……」

「哦哦,好的好的,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了,就会是一个被铁丝网包住的地方了!

「虽然有些令人难过,但其实早就预知到了的。

「不管怎样,感谢您最后让我欣赏到了这么美丽的星空了,还是要再谢谢您了呢。

最后,席楠向修女鞠了一躬,轻轻放下望远镜,走出了教堂。

修女好奇的蹲到望远镜旁,试着看向席楠刚刚看到过的星空,却只是一片漆黑。

「欸?」

再怎么看都只是一片漆黑了啊!安蕾此刻突然醒了,四下张望却没看到席楠。

「她人呢?」

「或许是走了吧。」

修女还是没有选择隐瞒,毕竟她撒谎技术没有那么高超。况且她也觉得不该对安蕾隐瞒。

「最终又是只剩我一个人,真烦啊。」

「……」

修女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最终也只好选择去拥抱她。

没有啜泣,没有痛哭,只是静静的抱着。她的一只手轻拍着安蕾的后背,一如哄睡婴儿的母亲。

安蕾睁着眼,没有一点泪水流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席楠走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即使不久之前两人还亲如母女。

「那么,还请多多指教了。」

安蕾从修女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歪了歪头,笑着眨了一下眼。

……

不管怎么说,我身边的人总会遭遇各种不幸,说不好是因为鹤羽那家伙工作的问题,还是我的独特天赋。

算了吧,其实也没什么。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只是一个符号,任何一个人对我有多好,我都会还给他多少,为了扯平,也可以算是没有多少别的方法等价补偿。

但是母亲为了保护我死了,我又该如何偿还呢?

鹤羽死在前线,自然不用提。之所以这么称呼他,也只是因为我跟他并没有太多关联吧,他带给我的麻烦事可比带给我的好处多多了。

不过,席楠,很神秘哦。居然会喜欢鹤羽那种人?说不定是脑子坏掉了吧!

好吧,我错了,这家伙只是单纯的应声虫吧,别人说什么布置什么就去做些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我尝试过改变她,结果发现好像没有什么用,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应和的对象了。

或许我应该放弃她吧,但是不甘心啊,我的付出的回报又在哪里呢?

所以我只好继续循循善诱,但没办法,还是不成功,就算是装病。

不过,这个修女好厉害哦,居然把席楠说服去独自游历了,羡慕了。

少年时我精彩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了,说是精彩,其实也没有多少趣味,只能算是消遣无聊的小故事吧。

……

安蕾放下笔,推开书房的门,走廊里摆了一个仿制的望远镜,另一个正在席楠那里,自然也算是「母亲」了,她已经回到了教堂,至于她经历过什么,也无非是一些大彻大悟和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信纸丢入邮箱,安蕾哼着歌,穿过走廊,回到了房间继续写作。

阳光从南面照了过来,落在了那个仿制的望远镜上。

光从望远镜里折射出去,掠过旷远的荒野,穿过铁丝网的封锁,渐渐消失在教堂的钟声里。

posted @ 2026-08-16 19:14  梦见云月  阅读(21)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