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商并非一切

当前,“智力即认知能力的总和”这种观点大行其道,让我们错失了一些重要信息。10年前,我提出了“理性障碍”这个概念,希望引起大家对 智力测试所忽视的重要认知领域(理性思维)的重视。智力测试无法全面衡量人类能力,这个观点并不新鲜,广义智力理论家近些年 一直在关注这个间题”。在一定程度上,我是“停止高估MAMBIT (智力测试测量的心智能力)批评家阵营”中的一员。但是,我迎战 MAMBIT的策略与阵营中的其他盟友不同。比如霍华德•加德纳和 罗伯特•斯滕伯格,他们试图拓展智力这一概念的内涵(提出了实操智力、身体运动智力等),以此来说明MAMBIT并非智力的全貌。 虽然我赞同这些批评家的部分目标,但我认为他们挑战传统智力理论的策略是错误的,原因如下。

智力的概念与内涵在广义理论家的“鼓吹”下越来越丰富。之所以称 之为“鼓吹”,是因为他们将智力测试没有涉及的能力也统统划入“智力” 的概念内涵中。当前最流行的做法是:在“智力”二字前加一个形容词, 这样就把新提出的智力概念与传统的“智力”区分开来了。比如,斯滕伯格和加德纳作为广义智力理论家的代表性人物,他们提出了实践智力、创造性智力、人际智力、身体运动智力等概念。按照他们的说法,“智力” 的意思就是“擅长某一领域”。例如,在斯滕伯格看来,高实践智力可以理解为擅长实践操作;高身体运动智力是指在身体运动领域有上佳的表现。 “智力”这个词实则成了花架子。然而,他们的这种做法只不过给原本就存疑的领域加了一个状态定语。换句话说,可以这样来理解他们的做法:智力是一种宝贵的特质,我们希望身体运动天赋也升级为一种宝贵的特质。 将“智力”和“身体运动天赋”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身体运动智力”,这样一来,可以给“身体运动天赋”增值不少。这也是教育者们如此热衷于 “多元智力”理念的重要原因之一。教育者们看重的并非是这种理念的科学 价值,而是把它用作一种激励工具向世人宣告:“每个人都是某个领域的天 才! ”同理,提出“情绪智力”和“社会智力”概念也是基于相似的考量。

这种策略却带来一些意料之外却又极具讽刺意味的后果,而这些后果的重要性尚未被充分认识到。将不同的心理元素冠以相同的名称,其实 是在为广义智力理论家的批评对象摇旗呐喊,反而助长了MAMBIT的志 气。在某种意义上说,广义智力理论家正在做的事情打破了结构效度的规 则,违背了基本的常识:有着相同名字的概念应该归于一类。如果这些心理属性具有本质性区别,我们希望强调它们的独立性和差异性,那么,就不应该将它们统统称为“某某智力”。广义智力理论家致力于将智力从智 力概念中分离开来,只将其作为一种重要的认知品质(其他重要的认知品 质还包括空间能力、创造力、操作能力等),但是,由于他们自己对“智力” 概念的滥用,使得这一目标越来越难以实现。人们会不断地提出各类研究 假设,声称MAMBIT与很多认知能力有关系。

广义智力理论家的目标是区分“智力”与“智力测验所测量的智力” 之间的不同,并削减后者的影响力。然而,通过不断地鼓吹“智力”概念, 并将“智力”与越来越多的心理活动和行为联系起来,广义智力理论家成 功地向着自己目标的反方向一路狂奔。如果“智力”的概念不断扩张,那 么与“智力”相关的概念势必会跟着膨胀起来。心理测验100余年的积累 与发展,成就了一个简单的历史事实,即与“智力”关系最为密切的非“智力测验评估的智力”莫属。

智力霸权主义

在霍华德•加德纳提出多元智力理论之初,他曾经考虑过使用“技能”或“能力”这些概念。但是,他认为“这些概念都潜存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最终,我迈出了大胆的一步,从心理学领域选择了一个已存在的概 念,并从多个不同的方向对这个概念进行拓展……我提议扩大‘智力’概 念的范畴,纳人一些之前不在其内的人类能力”( 1999 )。与加德纳类似, 罗伯特•斯滕伯格认为:“是时候拓展我们对‘聪明’二字内涵的认识了” (2003 )。显而易见,两位学者的目的都在于重视MAMBIT (智力测试所评估的心智)之外的人类认知能力。同许多广义智力理论家一样5,我非 常支持他们的目标。但是,我搞不懂为什么要将人类认知的所有方面都贴上“智力”的标签,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有标签(包括民间的或科学的)的认知领域(如理性、创造性、智慧、批判性思维、思想开明、自省、明察 秋毫)。

斯滕伯格、加德纳和我一直致力于抨击社会和学界对MAMBIT的神 化。然而,如果当前这种将每一个积极认知特质都与“智力”联系起来的 趋势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只会不断地给MAMBIT的神化过程添砖加瓦。 让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实验。试想,如果有人反对在评价汽车时太过于强 调马力这一指标的做法,于是,为了降低“马力”这一概念的重要性和受重视程度,他们提出了制动马力、转弯马力、缓和马力等一系列概念来描 述汽车的特性。请问,这种策略可以让人们在评估一辆汽车的性能时,忽 视发动机功率的重要性吗?我认为不行。反而,这种做法会使得本来希望 被低估的特征得到更多的重视。当我们提及“好车的特征”时,人们会关 注马力值,表示重视汽车的发动机动力。同理,当人们说起“卓越认知”时, 智力概念的频繁使用会催化MAMBIT的神化过程。

通过教育的方式培养认知特质的努力与尝试会受到这种策略的阻碍。 例如,批判性思维这项重要认知技能就消逝在“智力”的广义概念框架中。 假设“智力”概念继续不断扩张,批判性思维或者理性判断都将成为智力的一部分。智力测验的开发者们将受益于广义的“智力”概念,因为人们 不断地将“智力”的广义概念与智力测验联系在一起。这些测验带着“智 力”的标签,测验的开发者也不反对将智力测验与广义智力概念联系起来。 例如,大卫•韦克斯勒在他的书中肆无忌惮地将智力定义为“个体执行有意行为,进行理性思考,以及有效应对环境的整体能 力或能力集合体”( 1958 ),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他开发的智力测验。然而, 这个韦克斯勒智力测验根本没有测量他提出的这些能力!

另辟蹊径:用理性障碍驯服智力概念

与广义理论家不同,我认为应该区分出MAMBIT可以评估测量的内 容,给它们贴上“智力”的标签,并且严格限制智力概念的适用范围。针对大众心理学领域智力概念被滥用的现象,我们可以告知非专业民众,有 更为合适、准确的专业名词和日常用语可以用来描述生活中涉及的某些认 知功能。并且,这些概念也有相应的测量工具。智力测验在短时间内不会 发生任何改变,这一事实让智力测验的批评者们痛心疾首。不过,我们 的策略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只要给各种测试贴上“智力”的标签,那 么MAMBIT将永远统治大众心理学领域中的智力概念,这一点是不容忽视的。

与加德纳、斯滕伯格等人的做法相反,我的策略是在心理学学科中为 “理性”谋求一席之地,希望以此来对抗智力概念。我之所以提出理性障 碍的概念,是为了阻止智力概念把“理性”也吞噬掉,因为在智力测验中 全然没有评估理性。关于理性行为和信念形成,两者都有学界共识的操作 化概念,MAMBIT也是如此。由于理性与MAMBIT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因此,将它们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科学意义。相反,对不同的概念进行区 分辨别,正是取得科学进步的重要途径。理性障碍的出现及高发生率,充 分说明了“好东西”并非总是与MAMBIT有关。

智力的广义概念在不同领域中不断扩张。造成这种现象的部分原因在 于,有些人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打击智力测验的价值和威望。这种“稀释策略”通过拓展智力概念的方式,淡化智力测验的重要性,使得它看起 来只是庞大智力概念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但是,把许多有价值的积极 概念丢到智力中,并不能成功地切断智力与智力测验之间的联系。原因如下:首先,过去一百多年来,MAMBIT都与智力概念紧紧地绑定在一 起,这种浓厚的历史血脉关系不会说断就断;其次,在广义的智力概念中, MAMBIT是最容易被测量的部分。无论概念的内涵有多么丰富,最可测 的部分最终会获得最大的影响力,进而统治智力概念。

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广义理论家的这种策略会带来极为糟糕的后 果——智力概念将具有前所未有的影响力(因为广义理论家把智力跟很多 有价值的概念联系到了一起)。因为MAMBIT与智力概念关系密切,它的 价值也将随之膨胀。更为重要的是,理性的概念也许就将寿终正寝,因为 它没有从智力概念中剥离出来,而是与智力合并在了一起。终有一日,理 性将迷失在宏大的智力概念中。这样一来,也没有必要对理性进行评估 了,因为它的语义空间已经被智力的广义概念所吞噬。届时,再去强调 MAMBIT不能对理性进行评估,将难上加难。虽然多数人都认同智力测验无法评估所有心理能力,但从人们的言行来看,却好像完全无视这一事 实。如果认为理性与智力不是同一体,当聪明人做蠢事时,为何人们会如 此惊讶呢?理性障碍概念(实证证据表明,理性障碍绝非凤毛麟角)的 提出,应该可以减少人们面对此类事件时的惊讶。理性障碍创建了新的概 念空间,使得人们能够对理性信念形成及理性行动的能力进行评估,而这 种能力的重要性绝不逊色于MAMBIT。

MAMBIT:没有司机的大脑引擎

我认为应该将智力的概念内涵限定在MAMBIT所能测量的范围之内, 这种观点对于资深心理学家来说并不陌生。他们会认为,这不就是把博林 (E. G. Boring)提出的那个声名狼藉的观点换个说法重述一遍吗?有些人 可能会因此而反对我的提议。博林认为,我们应该根据智力测验的测量范 围来定义智力。由于他所处的年代(1923年)没有人知道智力测验能测量 什么,因此,博林的观点一经提出立即招来一片抗议的声音。正因如此, 博林对智力的定义实际上陷人了自证循环。现如今的情况与当时大不相同。 我们现在已经从信息加工和认知神经科学的视角,对智力测验的测量内容 有了更为深人的了解。

与一些批评传统智力概念的观点不同,在探讨智力测验和(狭义)智力概念所发生的变化时,我认为应该考虑到心理测量学研究的发展惯性。 在科学哲学家看来,传统智力是一个不断发展进步的研究领域。种种迹象 表明,传统研究范式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分解了人类智力。首先,智力研 究领域对流体智力和晶体智力的区分达成了共识。随后,许多研究都试图 揭示流体智力的认知子成分。现在,我们已经知晓流体智力(Gf)与工作 记忆容量之间存在许多重叠之处9,工作记忆的计算功能也在同时期得到 验证。最为关键的发现是:工作记忆任务的研究发现,人类的中央认知功 能是认知去耦,即次级表征的操控能力,而次级表征并非像初级表征那样, 以一一对应的方式解读外部世界。

认知去耦是导致个体一般智力产生差异的关键认知操作,加之在模拟 和假设性思维方面的重要作用,决定了它的关键性地位。传统的智力测验 以及MAMBIT汇聚于心理生活的重要方面,它们是一系列科学研究成果 的代表,在恰当、重要的节点上逐步对智力进行分解。

我不希望弱化认知去耦的重要性,这是MAMBIT中造成个体差异的主要部分。去耦操作帮助我们执行认知改革:它评估信念,批判欲求。然 而,这些测试所评估的认知去耦能力依然隶属于算法心智。这些方法并非 评估个体参与去耦操作的典型操作;不评估反省心智使用去耦能力进行认 知自我批评的倾向性;也不评估个体在问题解决时使用假设性思维的倾向。 拥有认知去耦能力并不意味着这个人也可以产生理性的想法,做出理性的 行为。当我们对流体智力(Gf)进行测量时,就好比是对汽车引擎进行了 充分评估,却丝毫没有考察驾驶员的水平如何。

智力被误读为适应

智力的广义概念具有强烈的帝国主义倾向,其代表性特征是强调智力 是“对环境的适应”(援引韦克斯勒的原话)。这种定义把工具理性也划拨到了智力的概念范畴中。将智力定义为“适应环境”,而最广为人知的韦氏智力测验却并未对理性进行测量,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做法着实令人困惑。

弗林效应是智力研究领域中的一个有趣现象,在围绕着该效应的激 烈讨论中,这种困惑体现得尤为明显。20年前,詹姆斯•弗林对标准化智力测验的结果进行系统分析后发现,人类的智力测试 得分在过去几十年呈显著上升趋势。自19世纪30年代开始,智力测试的 成绩平均每10年提升3个百分点。相较于晶体智力,流体智力的增幅更大。 受美国心理学会委托,由认知心理学家乌尔里克■奈瑟(UlricNeisser)主编了一本从不同角度解释弗林效应的书。书中提到可能导致弗林现象的原因包括:营养、程式化、学校教育、电视、学前家庭环境等”。弗林本 人也参与了本书的编写,他对心理学家们提出的各种原因不置可否。他认为,智力测验所表现出来的智力提升是一种“假象”。简而言之,他认为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人类的智力测验成绩提升了,但智力水平并未发生改 变。弗林指出,真正的智力增加会带来文化繁荣,而现实似乎并非如此。 在过去几十年中,伟大发明的增长速度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有所减少,世 界名人录上的伟大科学家也并没有骤增。

弗林期望MAMBIT分数的增加能够带来发明增长、科学家数量激增, 这种想法是不切实际的。智力测验没有评估人类的理性或创造力,而理性和创造力恰恰是“文化繁荣”所必需的要素。实际上,弗林也多多少少 接纳了智力概念的环境适应论,而MAMBIT并未达到全面评估人类适应 环境能力的要求。因此,很多人认为弗林效应是悖论(智商增长与社会 成就不匹配)。不过在我看来,智商成绩的增长与社会成就不匹配并不矛盾。大众普遍认为智力的概念包括环境适应,但智力测试没有评估个体 的环境适应能力。如果上述关系未能厘清,人就很容易因弗林现象而感 到困惑。智力测试评估的是认知去耦能力,不可否认这种心智技能非常 重要,但是,它只不过是理性思维和行为所必需的三个要素之一。另外 两个要素是心智程序和思维倾向,这两点才是滋养理性思维的温床。弗 林效应被认为是一个未解之谜,这种看法足以证明把智力测验范畴之外 的领域也纳人到智力概念中,企图扩展智力的概念以“去神化”智力概 念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神化智力概念的阴暗面

神化智力会导致不合乎情理的道德后果:人们会在不知不觉中诋毁 MAMBIT低分者的尊严。说起这段诋毁的历史,可追溯到心理测量学的诞生之初。弗兰西斯.高尔顿爵士(Sir Francis Galton)认为低智商个体无法感知到痛苦,他曾说过:“傻瓜的辨别能力非常低,他们不能区分冷 与热。有些人的痛觉迟钝,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痛为何物。在他们愚钝的 生活中,痛苦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这些傻子会把痛苦当 作惊喜去接受。”

时至现代社会,对低智商群体的诽谤依然屡见不鲜,只不过呈现方式 更为温和微妙罢了。2004年,作家迈克尔•丹东尼奥(Michae丨D’Antonio) 出版了一本题为《州立学校男孩的叛乱》的书,该书讲述了招收精神类残 障儿童的沃尔特E.费纳德学校虐待学生的丑闻,以及该校的一群男学生与 非人道疗法抗争的故事。令人深感不安的是,针对这本书的评论大多聚焦 于那些被误诊的正常智商儿童。纽约时报的述评专栏(2004年6月27日) 曾发表了一篇题为《折翼天使的分类账:20世纪50年代发生在学校中的 低能儿童误诊与虐待》的评论文章。看到这样的题目让我不禁想问问这位 作者,为何将“误诊”与“虐待”相提并论?两者之间有何关系?此处的 潜台词是说,那些被“正确诊断”的低能儿受到虐待就不是人间悲剧了吗? 就是理所当然可以发生的事情吗?智力神化的阴暗面在读者对此书的反馈 中展现无遗。

罗伯特•斯滕伯格注意到了人们会“将智力测验分数与个人价值混为 一谈的历史倾向”(2003b)。在现代社会中,此类倾向并未消失,而是改 头换面之后以不同形式粉墨登场。斯滕伯格认为,智力被认为是预示个 人价值的核心指标。神化智商以及诋毁低智商人群的思维倾向根深蒂固, 绝大多数人希望自己拥有超高智商,而非卓越的生理条件或其他优秀心 理品质。值得注意的是,过去三四十年间智力障碍的诊断病例减少了近 一半,同时期,强调智商正常的诊断病例数量却持续激增(例如学习障 碍、多动症、艾斯伯格症等)12。造成这种转变的原因主要是社会的变革 和用户至上主义对诊断分类的影响,以及学校、临床医师和父母引入的 测量偏差。例如,很多父母更愿意接受未贴有“低智商”标签的诊断分类,全然不顾某些情绪和行为障碍通常会比轻度的智力障碍给生活带来更多 的困难和挑战。内科医生罗伯特•德隆(Robert DeLong )曾经说过:“在 我的职业生涯中,我遇到过很多同时深受智力缺陷和行为障碍困扰的年 轻人,最终对他们的生活产生关键性摧毁作用的往往不是智力发育缺陷, 而是他们的行为问题。这种现象说明‘心智缺陷’的概念存在着本质性 问题:智力能力(智力测试所测量的内容)并非是构成‘心智’生活的 全部。”(2004)

德隆医生的评论提示我们,接受广义智力概念的后果可能会极具讽刺性意味。如果接受了智力的广义概念,特别是以“适应”作为智力的区分 标准的话,那么,近些年来诊断率暴涨的很多障碍分类都要被重新审视。 许多情绪障碍、行为障碍、多动症都应该被划分为低智力,因为环境适应 力差是这些障碍的标志性特征。如果智力的广义理论家在几十年前就有今 朝的影响力,不知这些障碍分类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流行?试想,如果大 众心理学根据多动症儿童的行为表现,把他定义为“智力低下”,普通民 众对此会作何反应呢?人们的回应可能是:我觉得多动症儿童和智力低下 儿童之间好像“有些不同”。这样的回答意味着什么呢?这表明,大众可 以注意到MAMBIT的存在,并对其进行标签化。正如在本章伊始提到的 那样,科学证据表明,MAMBIT确实能够对一些非常重要的心理操作进 行评估筛选。但问题在于,普罗大众远远高估了这些量表评估出的心理操 作。流体智力(Gf)只是一种心理机制,而非灵魂。

民间心理学能够区分智力与理性

综上所述,如果在对待“智力”二字时研究者的态度能更谨慎一些,不随便给非智力(比如理性)概念贴上智力的标签,不让“智力”概念继 续膨胀,MAMBIT就会如很多智力研究者所期望的那样持续贬值。民间心理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区分理性与智力的不同之处。并且,在一定外力的协助下,民众对这两个概念的区分能力还有提升空间。

我之所以对民间心理学的区分能力充满信心,源于多年前与理查德•韦 斯特合作开展的一项研究。在研究中,我们让被试写下他们所理解的智力是什么。具体的操作过程如下。

请谈一谈你们对以下问题的看法:当我们说一个人言行聪明时,意味 着什么?当你使用“智力” 一词时,请解释一下你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聪明人思考和行为的特征是什么?”

随后,我们又在学习过广义智力理论的学生中施测同样的问题,这些 学生常常会把理性纳入到智力概念范畴中。但是,如果在回答问题前,先 让被试回答几个有关理性的问题,接下来的智力概念测试中,被试对智 力范畴的定义就很少会包括理性了。比如,我们会问这样的问题:“当我 们说一个人思维和行为方式很理性时,具体是指什么?当你使用‘理性’ 二字时,请解释一下你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理性思考和行为的特征是 什么?”

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自于问卷的第三部分。当被试分别对智力和理性 给出个性化的定义之后(一半被试先回答智力的定义,另一半被试先回答理性的定义),要求他们回答智力和理性之间的差别。具体来说,他们需 要回答如下问题:“理性和智力有没有关系?请回答并做出解释。”绝大多 数被试都能够发现两者之间的不同,他们常常会提到在前面讨论过的“聪 明人做蠢事”现象(理性障碍)。以下摘选了几个典型答案。

被试9 :理性和智力肯定有一定程度的相关,它们定义的含义范畴有很多重合之处,两者都包括推理或理性思考的能力。智力和理性通常相伴相生。理性的人通常是聪明人,但是,如果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就能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别了。例如,一个聪明人的行为有时是毫无理性可言的。在很多人看来,萨达姆•侯赛因就是一个非常聪明但不理性的人。理性和智力的表达方式也存在差 异。个体的理性或非理性更多的是通过外显行为表现出来,而非想法。

被试10 :理性和智力可以说既有关系又没有关系。我感觉一个人如果想理性地行动,那么他必须具备一定水平的智力作保障。因 为理性行为是由头脑来控制的,智力在其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而我觉得两者没有关系的原因是几乎所有的聪明人都会做出非理 性行为。当聪明人被情绪所控制的时候,言行举止就不经大脑了

被试13:理性和智力在某些方面是关系密切的,不过,一个人可以非常理性但不聪明,反之亦然。很多人的行事风格非常理性,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理性的人都十分聪慧。虽然他们有很强的推 理、思维和行为能力,但他们在理解、知觉、处理信息时也许会 遇到困难(也就是说,他们也许不擅长学习,但有很多街头智慧, 善于解决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另外,有很多聪明人很擅长 理解、加工外在刺激和信息,但他们的思维僵化,不能灵活地运 用知识。我认为理性和智力肯定是不同的概念,但它们之间又有 着一定的联系。

被试17:由于理性和智力都涉及推理能力和理解力,所以两者之间关系密切。但是,我认为智力水平,或者说一个人获取知识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是与生倶来的,而理性则是可以习得的。随着 阅历的增加,人们可以通过学习使自己的决策越来越趋于理性。 我觉得聪明人可以更快地掌握理性思维和行动,从这个程度上来 讲,理性和智力之间是有关系的。如果一个人不够聪明的话,他 理解概念、经历的方式都会有所不同。

被试30 :理性与智力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两者都要求个体具有 多角度看待事物的能力,以及对事物进行分解并分析的能力。理性表现为在决策过程中丝毫不掺杂情绪化的因素。基于此,有些 聪明人可能会时常做出不理性的行为。有些理性的人在做事时 可以不受情绪的影响,但是他们也许对于决策结果的预见能力 稍差。在某种意义上,理性和智力似乎相关,但在很多方面却 又十分不同。

这些答案表明,民间心理学可以觉察到理性障碍的存在,其标志性信号就是普通人也可以区分出智力与理性之间的差异。在我们的实验中,由 于前面提出的问题会引起被试对理性概念的特别关注,有可能会提高被试 对理性与智力的分辨能力。不过这也恰恰是我要重点说明的问题。如果先 诱导被试思考“理性”的概念(通常我们都不会立即想到这个概念),他 们可以轻轻松松地区分出智力与理性的不同,但在解释为何聪明人常做蠢 事现象时会遇到一些困难。

行文至此,希望大家对本章题目“给智力概念瘦身”已形成了直观认识。需要“瘦身”的是智力的概念内涵,即将所有重要的心理品质都整 合到智力概念中,或是将备受推崇的积极心理品质附加到智力概念中的理 论发展倾向。我们应该根据MAMBIT约束智力的定义范畴。通过压缩智 力的概念内涵,给那些由于智力测验未涉及而备受轻视的心理品质(比如 理性思维)留足发展空间。由于我们的文化一直以来都只关注智能、智力 这些概念,以至于其他同等重要的心理品质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理性障 碍的发生原因正是由于这些心理品质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和发展。在接下 来的几章,我们将了解到理性障碍发生的原因,以及它为何如此普遍。简 而言之,我们将了解高智商无法对非理性行为和思维产生免疫的原因。

posted @ 2018-10-19 11:32 CharyGao 阅读(...) 评论(...) 编辑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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