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作文 4.11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木桌,四把长椅各站一边。椅子没有靠背,只是一条窄窄的木板,四条细腿撑着,两头垫着青砖。桌面坑坑洼洼,椅面磨得发白。我总共只见过它们几次。
七岁那年,祖母过世。我被人牵进堂屋,香火味呛得人直眨眼。四把椅子围得方方正正,桌上搁着祖母的遗像。我想爬上去,母亲拽住我:“别坐。”我就蹲在旁边看。
椅子窄,窄得只能放一个屁股。东面那条椅面凹下去一个浅坑,是祖母坐出来的。西边那条中间有道裂纹,用发黑的麻绳箍着,像一道旧疤。南边和北边的颜色浅些,像少晒了几十年的太阳。四条腿都细,可它们撑着,一声不吭。
后来听父亲讲起祖母建房子的事。那年清明落雨,他蹲在门槛上望着对面的山说:“大水把老屋冲得只剩这几把椅子。别人劝你奶奶搬到镇上,她就一句话——‘根在这儿,往哪搬。’她领着我,一锄一锄挖平半面山,土坯自己脱,墙自己垒,梁自己上。村里人笑她一个女人家逞能,等房子立起来,笑的人都闭了嘴。”说完转身进了屋,再没提过一个字。
父亲讲得多的,是他小时候读书的事。那时候堂屋就是学堂,木桌是书桌,窄椅子就是板凳。祖母没念过书,但她认一个死理:坐要有坐相。每天傍晚她从地里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往东边那把椅子上一坐,腰背挺得像门板。“她也不骂人,”父亲说,“就那么端端正正看着我。我要是趴下去,她就拿筷子轻轻敲一下桌沿,说‘挺起来’。”椅子窄,没有靠背。父亲的小屁股只能搁住前半截,稍一松劲就要往下滑。有一回他实在困了,身子一歪,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西边那把椅子重重磕在青砖上,“咔嚓”裂了道口子。祖母把他拉起来,没打也没骂。她找来麻绳,把裂纹一道道箍紧,然后说了一句话:“椅子歪了能箍,人歪了就箍不回来了。”从那以后,西边的椅子就带着一道箍,父亲也再没歪过身子。
我记不清是哪个清明了。大人们都上了山,我一个人摸进堂屋,悄悄坐上南边那把椅子。屁股刚挨着木板,一股凉意窜上来,硬得生疼。我忽然想起祖母教父亲的那个坐相,只好把腰挺直,两脚并拢。椅子被我压得轻轻一响。很轻,像在说:对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四把椅子从来不是木头,它们是整个家的骨架。祖母的坚韧、父亲的沉默,全压进了窄窄的木板里。我坐上去的那几分钟,椅子不是在硌我,它是在教我——教我把腰挺直,教我有天也要变成一张窄窄硬硬的木板,撑住某个空空荡荡的堂屋。
四把椅子,安安静静守在堂屋中间。它们窄窄的,只容下一个端正的人;它们硬硬的,撑起了一个屋子的日子。后来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只是偶尔在别处坐下时,会忽然把腰挺直。也许那一声短短的“吱呀”,还落在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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