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追忆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清明时节,我常常追忆过去,感叹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更叹世事无常,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逝者如斯,留不住过往,却禁不住追忆与叹息。
我不太记得您的名姓,这是我昔时的一大遗憾,如今,指尖划过冰凉的碑文,终于在这方寸石碑之间圆了这个夙愿,却又有了新的遗憾,既是再也无法与您相见……
回忆在光与影的交织中折叠、裁剪、再折叠、蜷曲,最终揉成天穹之上飘忽的云,抑或是拂面的清风。那些生命的瞬间定格在脑海,却又如过眼云烟般散去。与您的回忆只有儿时的片刻,朦胧却又美好,您的昏黄却不失慈祥的眼神,如夕阳余晖般温暖;您的粗糙又饱经风霜的双手,如汪洋一般托起了幼小的我;您的每一句和蔼的叮咛,更是如春风一般祥和温暖。
云朵之间亦有分别,更何况人呢?积云厚重沉积,随即倾泻而下,沉闷却又热烈;而卷云缥缈无形,顷刻万变,只留下关于美的回忆。云朵是天空的信笺,写满了未寄出的思念。云朵虚无,却又有形,接近所谓天堂。瞬息万变,摇曳翻涌,云海茫茫,碧空清亮——看似无形的云朵,承载了多少有形的记忆,又带走了多少无形的情思?我问自己,却无言以对。这恰似我对您的情感吧,无人倾诉,如今只能通过这毫锥流露。
九天之上,谓之苍茫。当我的思绪乘风而上时,也与您更近三分。黄土之下,阴阳两隔。当我的足迹踏过这片土地时,也将我的思念刻入这大地。您幸苦操劳一辈子,未能享受到天伦之乐,就于黄泉路上渐行渐远……
人生并非旷野,而是一次次的分别、离去,再分别。蓦然回首,您却早不在那灯火阑珊处,只有荒原上的风裹挟着阵阵悔意回旋。回忆恰似洋流,是那一次次惊涛骇浪,恰如思绪翻涌,冲刷着名为人生的礁石,绽放出名曰回忆的浪花,令人心潮激荡,抑或是暗自神伤,只得叹那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生命里震撼的场景掠过我的思绪,便令我一生无法忘怀;而更为普通平常的记忆,在时间的冲刷下只留下些许残骸。追忆却在夜深时朦胧的清醒中流淌入心,宛如入梦,恰似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太过清楚则无法激起自己的幻想,过分模糊却又坠入虚无。好似昨日发生之事,再忆却已是积年累月的沉淀。恰似那对逝者的回忆,在飘荡的风中散去,只有薄雾间的山水、轻纱下的面容,抑或是雨幕下的浪花——那恰到好处的朦胧,才能满足我对回忆的苛求。
儿时对回忆的朦胧,如今缩入方寸之间泛黄的纸页,锁进青山绿水间的一座古楼。对您的记忆,也锁进了儿时的朦胧与江南的烟雨之中,恰似那时代的眼泪,成为如烛影灯花般的缥缈摇曳,成为眼角眉间的一抹晶莹,伴随着清风飘散,飘然直上九重云外。
又是一年梅雨季,追忆总在不经意间将我裹进泛黄的纸页里。
有人说:每一场雨,都是天空对大地的悼念。
离开又重回的故居,分别又重聚的朋友,推倒又重建的街道——种种线索协助着我从模糊的时刻出发,沿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但长河的激流又将我的思绪搅乱。曾经的日子无法重来,我也只不过是江南千年梅雨中的一个过客。但我仍然渴望在每一次追忆之旅中留下片刻闲暇,在一个场景前驻足,在岁月的朦胧里瞭望过去的自己、亲人、家乡,感受尽可能多的来自回忆中的甜蜜。美好的时光曾流过我的身体,关于您的回忆也流淌于心,铭刻于骨,我便心满意足。
过去已经凝固。我带着回忆向前,而您早已停步于黄土之下,我们阴阳两隔。回忆时常疏于保管,而回忆也在改变,重塑着各自的形态。朦胧与清晰的交织,心灵与记忆的碰撞——关于您的回忆仍然流淌,可您在地平面上已无迹可寻。
回忆如朝花,带露惜折。时过境迁,那朵花早已凋谢!而那人,却早已尘封于闭塞的回忆……
昔日,在车窗里看着昏黄的灯光闪过,懵懂无知的眼神与您慈爱又不舍得眼神交汇又离别;今日,在无名的山岗上俯视这片故乡,故地重游之后没想到再也无法与那个慈祥又和蔼的您相见!
如今——乡村的闭塞被钢铁撕开,宁静的天穹也被钢翼撕裂。山村再不闭塞,昼夜再无确界。您却没有等到这一刻。时代在进步,回忆却止步。我跟您很近,却也很远。儿时哪知三寸黄土下意味着永别!如今只觉得怅然若失。
如果您还在,您现在可以看到您的孙子已经出人头地,您的太孙也茁壮成长,乡村的发展,全面的小康,带来的日新月异的变化,您现在可以周游这大好河山,抑或是在夕阳中沐浴,与您的亲友聊聊柴米油盐,可这一切,随着您的远去,已成为幻想……
叶落终将归根,而您,或许也成为那片片归根之叶之中的一员,回归到您劳作,耕耘一辈子的土地的怀抱之中了吧。
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中,在改变带来的冲击中,我曾感到迷茫,曾感到失落,如果您能感觉到,请在我半睡半醒进入我的梦中,给我一些启示——我该在哪里停留,又该怎样启程?我该怎么回忆您,又该怎样去理解生活?记忆是相见的一种方式——可我该怎样与您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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