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分享 | 一、集体租金消散(Nitzan)

《Collective Rent Dissipation》文章解读

作者:Shmuel Nitzan
发表:1991 年

一、文章提出了什么问题?

1. 研究的现实场景

设想政府有一笔补贴、项目资金或政策优惠,多个行业、地区、政党或利益集团都想获得它。为了增加胜算,各方会投入游说、宣传、组织动员等资源。这些投入本身不创造新的价值,而是为了争夺既有利益。

文章把这类“为了获得既有利益而投入资源”的行为称为 寻租(rent seeking);把竞争过程中被耗掉的资源称为 租金耗散(rent dissipation)。这里的“租金”不是房租,而是指一项可被争夺的额外利益。

2. 传统解释的不足

传统模型往往把竞争者设为彼此独立的个人。在参与者很多时,模型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大家为争夺一笔价值为 S 的利益,合计投入可能接近 S 本身;也就是几乎把全部利益都浪费在竞争中。

作者认为,这种处理遗漏了现实中十分重要的一点:现实里的竞争者通常是团体,而不是单个个人。

一旦竞争由团体进行,就会出现团体内部的协调问题:

  • 成员会不会觉得“别人努力就够了”,从而搭便车?
  • 团体赢得利益后,是平均分,还是谁贡献多谁分得多?
  • 团体人数越多,究竟更有组织力量,还是更难动员?
  • 因此,社会实际浪费会不会明显低于传统模型的预测?

3. 文章的核心问题

文章要回答的是:

当多个由个人组成的团体竞争一笔利益时,团体内部的分配规则、团体数量和团体规模,如何共同决定社会为竞争而浪费的资源?

它的核心结论是:不能仅凭可争夺利益的规模来判断浪费规模;还必须知道竞争团体的数量、成员规模,以及团体内部怎样分配获胜后的利益。


二、文章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作者把“团体之间的竞争”和“团体内部的个人激励”放进同一个模型中。

模型的逻辑链条如下:

个人决定投入多少
        ↓
个人投入汇总为团体投入
        ↓
团体投入决定团体的获胜概率
        ↓
获胜收益按内部规则分给成员
        ↓
成员据此重新判断是否值得投入

文章首先分析两个极端,再研究现实中更常见的混合情况:

  1. 完全按贡献分配:谁为团体投入得多,谁得到的份额更大;
  2. 完全平均分配:团体成员不论投入多少,都平均分享;
  3. 混合分配:一部分平均分,另一部分按个人贡献分。

这样,作者能够比较不同组织规则下,个人的投入意愿、团体胜率和社会总浪费如何变化。


三、模型的建立与推导过程

1. 基本设定与符号

有 n 个团体竞争一笔固定利益,利益价值为 S。

  • 团体 i 的成员数为 mᵢ;
  • 全部潜在参与者人数为:

\[N=\sum_{i=1}^{n}m_i; \]

  • 团体 i 中成员 k 的个人投入为 xₖᵢ;
  • 团体 i 的总投入为:

\[X_i=\sum_{k=1}^{m_i}x_{ki}; \]

  • 所有团体的总投入为:

\[X=\sum_{i=1}^{n}X_i. \]

起初,作者假定所有人拥有相同财富 y、不怕风险,并且每个人都自愿决定投入多少:

\[0\leq x_{ki}\leq y. \]

这使模型聚焦于一个问题:成员不是被组织强制动员,而是在衡量个人得失后自愿决定投入。

2. 团体的获胜概率

作者设定团体 i 获胜的概率为:

\[\pi_i=\frac{X_i}{X}. \]

含义是:一个团体的投入占全部竞争投入的比例,等于其获胜概率。

选择这种设定有两个原因:

  • 投入越多,应当提高获胜机会;
  • 政治或政策竞争通常有不确定性,投入不能保证获胜,只能提高胜率。

3. 团体内部如何分配获胜利益

令 a ∈ [0, 1] 为“平均分”的程度。成员 k 在团体 i 获胜后得到利益 S 的比例为:

\[f_{ki}=(1-a)\frac{x_{ki}}{X_i}+\frac{a}{m_i}. \]

这条规则由两部分组成:

\[\underbrace{(1-a)\frac{x_{ki}}{X_i}}_{\text{按贡献分配}} + \underbrace{\frac{a}{m_i}}_{\text{平均分配}}. \]

  • 当 a = 0 时:全部按贡献分配;
  • 当 a = 1 时:全部平均分配;
  • 当 0 < a < 1 时:两种规则并存。

这一设定是全文的关键。按贡献分能让个人从自己的额外努力中直接获益;平均分则弱化这种直接激励,并放大搭便车问题。

4. 个人的预期收益

若团体获胜,成员保有初始财富 y,获得 Sfₖᵢ,同时仍承担投入 xₖᵢ。若团体失败,成员没有奖励,仍承担投入。于是:

\[V_{ki} = \pi_i\left[y+Sf_{ki}-x_{ki}\right] + (1-\pi_i)\left[y-x_{ki}\right]. \]

将 πᵢ = Xᵢ/X 和分配规则代入,并整理,可得:

\[V_{ki} =y-x_{ki} +S\left[ (1-a)\frac{x_{ki}}{X} +\frac{a}{m_i}\frac{X_i}{X} \right]. \]

这个式子可以逐项理解:

  • y − xₖᵢ:个人无论输赢都要承担自己的投入;
  • S(1 − a)xₖᵢ/X:按贡献分带来的预期收益;个人投入越多,自己的份额越大;
  • SaXᵢ/(mᵢX):平均分部分的预期收益;个人只能通过提高本团的胜率而间接受益,且收益还要由 mᵢ 人分享。

5. 个人最优投入:一阶条件

每名成员选择 xₖᵢ,使自己的预期收益 Vₖᵢ 最大。对 xₖᵢ 求导,并把其他人的投入暂时看作给定,得到:

\[\frac{\partial V_{ki}}{\partial x_{ki}} = S(1-a)\frac{X-x_{ki}}{X^2} + \frac{Sa}{m_i}\frac{X-X_i}{X^2} -1=0. \]

这表示:

\[\text{增加最后一单位投入的预期收益} = \text{增加最后一单位投入的成本}. \]

其中,−1 是额外投入的一单位成本。前两项则是额外投入带来的两种收益:

  1. 增加个人在按贡献分部分的份额;
  2. 增加团体的总投入和获胜概率,从平均分部分获益。

第二项中有 1/mᵢ,这揭示了搭便车机制:团体人数越多,个人从“提高团体胜率”中能获得的份额越小,个人就越不愿投入。

作者检验二阶导数为负,因此在内部解条件下,上述一阶条件确实对应预期收益最大化。

6. 团体内部对称均衡

在同一团体中,成员的条件相同,因此均衡时每名成员投入相同。令:

\[x_{ki}=x_i, \qquad X_i=m_ix_i. \]

将其代入一阶条件,可得每个团体的均衡条件:

\[S(1-a)(X-x_i) + \frac{Sa}{m_i}(X-X_i) =X^2. \]

以下所有结果都从这条式子推出。

7. 极端情形一:完全按贡献分配 a = 0

均衡条件变为:

\[S(X-x_i)=X^2. \]

所有团体面对同一个右边 X²,所以每个人投入相同,记为 x。由于 X = Nx,代入上式:

\[S(Nx-x)=N^2x^2. \]

整理:

\[S(N-1)x=N^2x^2, \]

从而:

\[x=\frac{S(N-1)}{N^2}. \]

总投入为:

\[X=Nx=\frac{S(N-1)}{N}. \]

因此,耗散率为:

\[\frac{X}{S}=\frac{N-1}{N}. \]

当总人数 N 很大时,这个比例接近 1。这意味着:即便竞争以团体形式进行,只要完全按个人贡献分配,团体内部的激励足以抵消搭便车,整体浪费仍接近传统个人竞争模型的结果。

此时:

\[\pi_i=\frac{X_i}{X}=\frac{m_i}{N}. \]

所以成员更多的团体总投入更多,胜率也更高。

8. 极端情形二:完全平均分配 a = 1

均衡条件变为:

\[\frac{S}{m_i}(X-X_i)=X^2. \]

整理为:

\[X-X_i=\frac{m_iX^2}{S}. \]

对所有团体求和:

\[\sum_{i=1}^{n}(X-X_i) = \sum_{i=1}^{n}\frac{m_iX^2}{S}. \]

左边等于 (n − 1)X,右边等于 NX²/S,因此:

\[(n-1)X=\frac{NX^2}{S}. \]

解得:

\[X=\frac{S(n-1)}{N}. \]

耗散率为:

\[\frac{X}{S}=\frac{n-1}{N}. \]

通常团体数量 n 远小于总人数 N,所以这一耗散率可能很低。原因是完全平均分时,个人额外努力不会提高自己在团体内的份额,只会略微提高团体胜率;成员越多,个人越倾向于搭便车。

\[X-X_i=\frac{m_iX^2}{S} \]

还可以看出:团体越大,Xᵢ 越小。因此完全平均分时,小团体更容易动员成员、更可能获胜;大团体则受搭便车问题的影响更大。

9. 一般情形:混合分配 0 < a < 1

从团体均衡条件出发:

\[S(1-a)(X-x_i)+\frac{Sa}{m_i}(X-X_i)=X^2. \]

两边乘以 mᵢ:

\[m_iX^2 =S(1-a)(m_iX-X_i)+Sa(X-X_i). \]

对所有团体求和:

\[NX^2 =S(1-a)(NX-X)+Sa(nX-X). \]

将右侧提取 SX:

\[NX^2 =SX\left[(1-a)(N-1)+a(n-1)\right]. \]

除以 NX,得到总投入:

\[\boxed{ X =S\cdot\frac{(1-a)N+an-1}{N} }. \]

令 D = X/S 为耗散率,则:

\[\boxed{ D=\frac{(1-a)N+an-1}{N} }. \]

这就是文章最核心的结果。

10. 核心公式的比较静态含义

团体数量的影响:

\[\frac{\partial D}{\partial n}=\frac{a}{N}\geq0. \]

在其他条件相同时,竞争团体越多,耗散通常越高。例外是 a = 0:完全按贡献分时,团体怎么划分不影响总投入。

平均分程度的影响:

\[\frac{\partial D}{\partial a}=\frac{n-N}{N}\leq0. \]

通常 N > n,因此平均分程度越高,耗散越低。原因是按贡献分的个人激励被削弱,搭便车更明显。

总人数的影响:

将耗散率改写为:

\[D=(1-a)+\frac{an-1}{N}. \]

于是:

\[\frac{\partial D}{\partial N}=\frac{1-an}{N^2}. \]

  • 若 a < 1/n,增加人数提高耗散率;
  • 若 a = 1/n,增加人数不影响耗散率;
  • 若 a > 1/n,增加人数降低耗散率。

这与“参与者越多,浪费一定越多”的直觉不同。若平均分成分足够强,增加成员主要强化搭便车,而非增加有效竞争。

11. 对财富差异和风险的扩展

若不同团体成员拥有不同财富,且每个人仍有能力按内部均衡要求投入,则基本公式不变;但财富会形成投入上限。若较穷成员无法投入模型要求的金额,就会出现边界情形,总投入低于基本公式的预测。

若成员害怕风险,作者把实际价值 S 换成风险调整后的等价价值 Sʰ。总投入写成:

\[X=S^hD. \]

通常风险厌恶意味着:

\[S^h<S. \]

因此,越害怕风险,成员越不愿为不确定的获胜结果投入,耗散会进一步降低。


四、文章模型对于现实解释力的分析

1. 作者如何把模型用于现实?

文章没有直接观测每个人究竟花了多少游说费用,而是采取“理论校准”的方式,对 20 个国家的政府预算争夺重新估算寻租浪费。

其思路是将模型中的变量用现实中可观察的数据近似:

模型变量 现实中的近似指标
S:可争夺利益 政府年度预算变动额
n:竞争团体数 议会中有代表的政党数
N:潜在参与者总数 议员总数
a:团体内部平均分程度 无法直接观测,因此分别考察两个极端值

作者分别使用:

\[a=0 \qquad\text{和}\qquad a=1 \]

来给出“完全按贡献分”和“完全平均分”两种情况下的估计范围。

2. 对预算变动的进一步拆分

作者不认为全部预算变动都属于同一种竞争。他假设预算变动大致可分为三等份:

  1. 给个人的私人转移;
  2. 给团体的私人转移;
  3. 用于公共品的支出。

对于第一类,采用传统个人竞争模型的较高耗散假设;对于第二类,使用本文推导出的团体竞争公式;对于第三类,采用适用于公共品竞争的耗散率。

这种拆分的用意是:不同类型的预算收益,受益者组织方式不同,不能用同一种“全部耗散”假设处理。

3. 实证应用得到的结果

作者计算了各国寻租投入占政府预算的比例,以及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并与早期研究的估计比较。

主要发现是:若把现实中的竞争者理解为团体,而非大量互不关联的个人,预测出的资源浪费会明显下降。

  • 在 a = 1 的完全平均分情形下,修正后的估计平均约为旧估计的 1/2.7;
  • 在 a = 0 的完全按贡献分情形下,修正后的估计平均约为旧估计的 1/1.4。

由此,作者说明本文公式具有一种现实解释力:同样规模的财政利益,在不同国家可能引发不同程度的寻租浪费,因为各国的政治团体数量和潜在参与者数量不同。

4. 这种现实解释的边界

文章的经验部分更接近“用现实数据说明理论量级可能不同”,而不是严格的因果检验。它有几个明显限制:

  • 政党数不一定等于真正参与争夺资源的利益集团数;
  • 议员数不一定等于实际投入游说的人数;
  • 团体内部的分配参数 a 无法直接测量;
  • 将预算变动平均分成三类是便于估算的假设,并非直接观察结果;
  • 不同国家的政治制度、游说合法性、政策执行能力和利益集团结构并未被完整纳入。

因此,这一部分不能证明模型已被完全验证,但能表明:采用“团体竞争 + 内部分配规则”的视角,会系统性改变我们对寻租浪费规模的判断。


五、总结

文章最重要的公式是:

\[\boxed{ X =S\cdot\frac{(1-a)N+an-1}{N} } \]

它告诉我们,竞争带来的资源浪费 X 不仅由利益规模 S 决定,还取决于:

  • 有多少团体参与竞争(n);
  • 总共有多少潜在参与者(N);
  • 团体内部有多大程度平均分配成果(a)。

因此,文章对传统结论的修正是:并非所有可争夺利益都会被几乎完全耗散。若竞争者是团体,且团体内部的奖励较平均地分配,搭便车会压低成员投入,社会实际浪费可能远小于利益本身。

参考文献

Nitzan, Shmuel. “Collective Rent Dissipation.” The Economic Journal, vol. 101, no. 409, 1991, pp. 1522-1534.

posted @ 2026-08-22 16:09  W_GYu  阅读(1)  评论(0)    收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