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鸽舍
老马在楼顶养鸽子。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最普通的灰羽信鸽。最多的时候养了四十多只,现在剩十七只。老马每天早上五点上去喂食,下午四点放一圈风,傍晚把门关好。三十年了,风雨无阻。
这栋楼在大东区,是九十年代的回迁房,六层,没有电梯。老马住五楼,六楼的天台是他和鸽子共用的地方。天台上有一个铁皮搭的鸽舍,刷了三层防锈漆还是挡不住锈,每年开春老马都要再刷一遍。鸽舍旁边有两盆月季,是老伴儿在世时种的,红色和白色,年年开。
老伴儿叫秀兰,走了八年。走之前跟老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马,别再养了,腿脚不好上不去。"老马说好。秀兰走后的第三天,他又上了楼顶。
他不是不听话,是没办法。
那些鸽子认他。他一上去,它们就咕咕叫,围着他的脚转。他蹲下来撒玉米粒的时候,有一只灰色的老鸽子总是站在他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那只鸽子叫"灰灰",是二十年前秀兰从市场买回来的,当时还是只雏鸟,眼睛都没睁开。秀兰用手一点一点喂大的,后来它只认秀兰。秀兰走以后,灰灰三天没吃东西,老马把玉米粒搓碎了泡在水里,用勺子一点一点喂,才把它救回来。
从那以后,灰灰就认了老马。
楼下的人对老马养鸽子这件事,态度分两派。
一派嫌烦。四楼的李老师写过三次投诉信,说鸽子毛飘到他阳台上了,粪便落在他的晾衣杆上,有味道。社区来调解过两次,老马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回去把鸽舍又打扫了一遍,在底下铺了一层细沙。但鸽子是活的,总不能让它们不飞。
另一派无所谓,甚至有点喜欢。二楼的张婶说,早上听到鸽子咕咕叫,就知道天亮了,比手机闹钟舒服。六楼的小王小时候上来玩过,老马让他摸了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小王说像一团棉花。
但老马最在意的,不是楼下的人,是灰灰。
灰灰今年二十三岁了。鸽子寿命一般十五到二十年,灰灰已经是高龄。它的翅膀去年开始飞不太动了,放风的时候,别的鸽子在天上转圈,灰灰飞到三层楼高就往下落,落在对面楼的雨搭上歇一会儿,再慢慢飞回来。老马看在眼里,不让它飞太久,放风的时间从一小时缩短到了半小时。
上个月有一天傍晚,老马上楼关鸽舍门的时候数了一下,十七只。他数了三遍,十七只。灰灰不在。
他站在天台上往四周看,楼顶、雨搭、对面的阳台、电线杆,都没有。天已经暗了,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马搬了把椅子坐在鸽舍旁边等。
刘姨——就是隔壁面馆老周的老伴儿——上楼给他送了一碗面,说:"马叔,先吃口东西,灰灰认路,能回来。"
老马把碗放在膝盖上,吃了一口,面凉了。他没吃完,端着碗继续等。
九点十分,天全黑了。一个灰色的影子从东边慢慢飞过来,歪歪扭扭的,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灰灰落在鸽舍门口,咕咕叫了两声。老马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灰灰又站在他膝盖上了。他摸了摸它的头,羽毛比以前薄了,能摸到骨头。
老马把灰灰放进鸽舍,关上门,下了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秀兰在楼顶浇月季,灰灰站在她肩膀上。秀兰转过头跟他说:"老马,灰灰飞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老马又上了楼顶。月季花开了,红色的和白色的。灰灰在鸽舍里咕咕叫,等他撒玉米。
他把玉米粒撒在地上,灰灰慢慢走过来,一颗一颗啄。
老马坐在旁边,什么也不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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