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未及

青草今朝生,秋风明年起。

青石台旁青竹青,望着青天笑。谁家公子入名寮?

黄花城外黄花黄,扑着黄蝶翘。谁家娘子低头笑?

公子何时归?心思绕指千百回。

公子今既归,我葬城外陌边蕤。


不再

黄花城一直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城,坐落在离阳版图的边缘。说不上穷乡僻壤,也非是什么丰土沃地,更没有水秀山青。有的只是城中代代兢兢业业的农民。

或许再加上城外那遍地遇春即绽的黄花,黄花城因此得名。

天下已经太平了很久,这里已是许久未逢官府的征军,所以一直很祥和。

听说开朝的那位皇帝陛下在统一之后逐渐崇文抑武,出台了一系列相关政策。而其中,包括了一种叫做科举的新制度,据说凡是学子都可以参与,从乡试一直到殿试,只要入了一次前十甲之列,就能得到一身品秩足高的官服。何况对于黄花城这类边陲小城来说,便是仅考中秀才做了那举人,或许在其他地方只能做先生,但在这城里却足以捞到一个相对来说的好官职。所以许多寒门学子皆是借此良机而鱼跃龙门。

众多不得志的中年学士便也借此风潮,在大大小小的城镇内当起了先生。

黄花城的私塾也有那么两三家。

其中最好的那家,先生姓刘,所以大家都称他为刘先生,是从京城的大家族里贬谪到这里的,据说学问可大着呢,人们看一眼就知道这位性格温和的中年儒士举止不凡,有一股读书人自有的风流。城里头哪怕是最天不怕地不怕的恶凶汉子,见到刘先生也得破天荒赧颜喊句先生,而这位刘先生也从来不摆架子,只是笑着一一回应。他在城里口碑极好,所有人都很尊敬这位读书人。

据说刘先生从未婚嫁,却曾言买书如娶妻,所以他的妻子很多,多到自己都觉得花心的地步。刘先生还愿意让像是陈安这类的孤儿免费读书,肯教育他们成材。

只是刘先生身体不好,常常染上一些大小病症,所以城里的人们偶尔也会善意地把进山偶然采得的大补药草送去,悄悄放在街南的那栋简陋茅屋门口。

不过今天,这位温和的刘先生可是一点也不温和,就差没有动手打人了。但失其风度地破口大骂,却仍是免不了的。人们都自觉地退开,离那间茅屋远远的。

屋子正中间跪着一位身穿朴素青衫的读书人,他的对面则是他的授业恩师,却正在正史无前例地训斥着这位得意门生。

“陈安啊陈安,你如今的学问已经可以说是不输于我了,三年前你便能考至贡士,杏榜上更是离那榜首会元仅有一名之差,虽然之后的殿试里无缘三甲,但你的学识总是在这里的,三年圣贤书,今年的科举不说状元,但一个榜眼的位置,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位曾经的状元神情十分严厉。

“可为何你今年便退缩了?是怕了?怕自己仍是考不出个成绩来?不应该啊。”刘先生眯起眼睛,“上次那前后近乎一年的时长,来回间的奔波也不见你喊苦喊累。但今年凭着你已取得的贡士资格,再加上我的一封书信,我再给你垫些银子,足以直接参加殿试。虽说那次会试未能夺得魁首,但那毕竟是三元及第的张笃,自然也怨不得你。你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就想不通呢?”

面对老师的斥责,这个年轻人只是静静跪着,任由一身素净青衣染上细尘,始终抿紧了嘴唇,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但那双手掌,死死握紧。

“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被父母丢下的病女娃?”刘先生想起了什么,满眼不加掩饰的怒意。

陈安的身体抖了抖,一直低着的头猛然抬起,方才能看到这位傲骨学子,已是悄然泪流满面。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而苦涩:“先生,没了我她真的会死啊!”

“我教了你整整十五年书,就是为了教你这般行事的?男儿一世自当志存高远,怎能为了一点点儿女私情而耽误了功名前程?”刘先生厉声高喝,连问出两个锥心的问题。由于过度的大吼,他便马上重重地咳嗽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爬在咽喉里,越咳越剧烈,仿佛欲将腹中秽物直接呕出。

刘先生两年前便得了病,但没有大夫治得好,因为据说这是早些年落下的病根,估计活不长了。

就像她,也总治不好。

陈安不接话,只是又把头低了下去。

“当年你考取贡士,我问你可否愿意入京当官,你说不好,希望能以一位进士及第的身份风光入太平,所以你又回到了这里,那个时候你可是才气满身!但如今这样却算是怎么回事?”

刘先生说到底还是一位酸儒,所以陈安有些话是不敢跟他说的,怕他会勃然大怒。

其实考取功名说到底,还是为了她呀。他只是想证明他能带给她好的生活,证明自己是个有能力的人,希望当上大官的那一天,能把她娶到她最为向往的太平城里。而回来了,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她。

有的时候,理由就是这么简单,但人们都不愿意去相信。哪有这么多高尚的原因?

刘先生大抵是气不过来,又死死摁住心口咳了两声,声音中的那丝弱意直叫人胆战心惊,面上也浮现出一抹病态之色。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便把我气死好了!”刘先生的眼角和手不停颤抖,突然猛地将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边咳嗽边走出了这间茅屋。

木制的茶碗当然是没摔坏,刘先生的黄白之物都用在了“讨老婆”上,自然买不起瓷质茶具,否则以刘先生的节俭,再怎么也不敢摔破几钱才能买到一只的精巧瓷器。但实话说,当年的哪个人能料到,原本该是风光满京城的得意状元,竟会寒酸至此?

茶碗磕在凹凸不平的圆石地面上,温茶泼出,洒在了地上,又通过石头间的缝隙渗入地面。

像是重重地磕在陈安心里。

两相抉择,最是两难。两不辜负,最难。

陈安仍跪在地上,膝盖已经渐渐传来痛意,但即便先生已经离去,却依旧未曾起身,任凭身体的不适与疼痛点点加深。刚解冻完江河的春风拂过窗外,卷进屋内,夹着隆冬时节残留的刺骨冰寒。黄花城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晚,一直到了四月才姗姗而至。

而此刻的京城里,早已是花重太平城了吧?

如果她能生活在京城里,会不会暖和一些?冬日里她的病,会不会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陈安思绪飞舞,眼神痴痴,膝盖的痛意与全身的寒意仿佛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她叫楚雅,他叫陈安。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大概便如太白诗中的青梅竹马。她的性子很活泼,总是带着他东跑西跑,但他们总会被先生拎着耳朵又抓回去念书,每次这种时候,他就能看到她对先生的背影偷偷扮出来的鬼脸。也是因此,先生总是不给她好脸色看。

邻里孩子悄悄望向她身形的眼神他当然看得懂,每当这时,他就不再像那些私塾里的同窗一样弱不禁风,冷哼一声,便挡在她前面,要断绝他们的念想。他也不是没有因为这个被打过,但是一来他全然不受威胁,只是瞪着一双坚定的眼睛,不管怎么打,就是连口都不开。二来作为城里少有的读书人,即便只是个孤儿,其他孩子也不愿惹,所以往往只是连皮肉都未伤及便就此作罢。三来争风吃醋的也就是些半大孩子而已,又没怎么读过书,能有什么狠毒心思?

她渐渐长大,他也渐渐长大。都不是青涩的岁月了,所以两人都明白彼此的心思,更多时候只是望一眼便知道对方的想法。

她毕竟是大家闺秀,也不能像之前那么东跑西跑了,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的脾性,但手上功夫终于是未曾落下,每次见面她总会撅着嘴抱怨女红的无聊与困难,他便温柔地笑笑,软言安慰。

这位初长成的少女大概便是全镇最好看的姑娘了,用北凉道那边流传过来的新说法大概便是……城花?但是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这两位简直是天生一对。何况除了陈安,好像也没人配得上她。所以街头街尾的目光,也就凉了半截。

再后来呀,他赶去考了科举,秀才当然不在话下,甚至次年的二月隆冬,去到京城参加会试的他便带回了轰动全城的消息,那就是会试第二与殿试第七。

这可真是给小小的黄花城长脸了,对于这样的才俊,人们又有什么好说的呢?那些年轻小伙们这才终于死心了。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入京做官,而是要等到下一次科举,以一位进士及第的身份入京。瞧瞧,这便是真正的读书才子,就冲这傲气,不得不服。

她早便听说了太平城里的诸多传闻,于是他一回来便缠着他问上问下,想知道京城里是不是传闻的那般美好,陈安笑着一一应答。

他说京城内有四季如春,有人人锦衣正行,有车水龙马无比繁华,有那大小胭脂铺,有那最为盛世之景。

她向往道:“真希望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啊。”

“那三年后,我就带你亲自去看看。”他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容醉人,眉宇间那抹自信的神色恣意飞扬。

可是没想到,两年半后她忽然病倒了,身子骨就这么弱下去,任哪个大夫也治不好。这时候城里那些人,终于是对她敬而远之。而谁又愿意养着这么个病泱泱的女儿?于是一个雨夜里,雪上加霜的,她的父母将她抛弃在了后山上。第二天,陈安看见她父母冷漠的眼神,也就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去她家闹事,只是疯了一般地四处找她。小镇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她,于是他便去到后山,不顾满山荆丛。一直从清晨找到了黄昏,他才终于找到她,这时由于淋了一夜的雨,她发起了要命的高烧,本来便因为病症而孱弱下去的身子饱受摧残。

于是他背起她,一路沿着满山碎石走了回去,用尽生平速度赶到城里的医铺,才及时挽救回她的性命。

她醒来的第一眼便看到目露焦急的陈安,看到他身上十数处划开的痕迹,还有那些惊心的血口子,怔怔地流下眼泪。她慢慢地靠在陈安的怀里,轻声抽泣。

“父亲和母亲……他们不要我了。”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惧与迷茫,不同于以往的飞扬之色,充满着令人心碎的疼痛,眼睛红肿。

“别哭……”陈安拍着她的背,轻轻地说,“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于是她猛地扑在他的胸口上,轻声抽泣变为放声大哭。

自始至终,陈安只是流着泪,拍着她的肩。

但从头至尾,没有人责怪过楚氏的做法,或许这在没什么读书人的黄花城里,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

不觉中,陈安跪到了夕阳始落,这时他的膝盖早早的没有了知觉。先生推门而入,看到跪在地上的一身青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陈安默不作声。

“算了算了,你回去吧。”先生叹了口气,神色疲惫,“就当做我没有过你这个学生。”

陈安咬着牙,还想说什么,先生却赏了他一个滚字,拿着扫帚把他赶到了门口。

“我刘清没有这样的学生,这只会令我感到羞愧!”先生咬牙切齿地说,“你以后不用再来这里了!”

柴门重重摔上,像是摔灭了陈安心中的一缕火焰。

他看着夕阳,第一次觉得有些累了。他沿着那条几乎天天都会走上一遭的石子路,一路走回了那个比刘先生更简陋的茅屋。

“回来了?”正对着门的余晖里,一个虚弱却带着关切的声音响起。

“嗯,回来了。”陈安抹了抹脸,笑着回应那个美丽的女孩。

一家人

最近,陈安没有那么专注于读那些圣贤经书了,他开始分心读一本医书,上面有着人体脉象穴位以及各种药草的知识。他想要凭借这本书来找到医治楚雅的方法,所以为此付出了很多时间和心思。这本书很厚,所以陈安这种穷得叮当响的书生自然买不起,是找城里那户官员家借来,然后用了许多墨才拓抄下来的,这些墨可心疼了陈安老半天。

由于每天都要花一定的时间去为城里的官员抄字,或是为那些不识字的农民写信、读信来维持生计,所以陈安也只好抽出研读那些四书五经的时间。

清晨的阳光下,陈安正在安静地读着那本医书。上面写着人体的各种穴位经脉,但由于陈安并不能将书上那些图摹下来,所以他只好边看书便腾出一只手在自己的身上尝试,显得有几分诡异。

醒来的楚雅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门槛上的陈安,她没有说话,只是撑着下巴,打量着陈安的侧脸,整个人安安静静。

陈安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地柔声说:“你再多睡会吧。”

楚雅微不可查地撇撇嘴,手上一推,整个人便转了过来,把双腿搭在床边摇晃,但眼睛还是望着陈安那边,鹅黄色却满是补丁的裙子起起落落。“睡够了。”她随后嘟囔了一句,穿好鞋子站了起来,但一股无力的感觉涌上,她整个人身子一晃,赶忙用手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一幕,随手放下医书,便起身来扶住她正常行动。

“陈安……”楚雅突然开口道,声音很低,“我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他们都说你被先生骂了。”

“没有那回事。”陈安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呵呵的,“先生怎么舍得骂我呢,他只是说我可以出师了。”

楚雅怎么会不知道所谓出师只是陈安蹩脚的说法?她低着头,眼中像是泛起了一层水雾,心里一动,便想开口说声对不起。

“如果是一家人,就不要说对不起。”陈安好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在那之前轻声说道。

她整个人不由得一怔,随后嘴角勾起一抹似哭非笑的弧度,嗓音细若蚊鸣:“嗯。”

然后便是相对无言。

不过,为楚雅梳洗那头长发时,陈安开口打破寂静:“你以后该把头发盘好点了,它已经很长了。”

楚雅拨了拨自己的头发,随意道:“反正我也不常外出,关系不是很大。”

“要自律。”陈安摇摇头。

楚雅不置可否地鼓鼓嘴巴。

“那陈安……”她有些忧心地说,“你这次真的不去考科举了?”

“等三年后你的病情稳定下来再说。”陈安答道,“不用担心,三年后我就能带你去京城里居住。”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待,语气也雀跃了一点:“希望太平城里真有那样的盛景啊。”

“放心,真的有。”陈安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

楚雅捂着额头露出抗议的神情,举起了小拳头。

棋子夕晖

一方石桌上,黑白棋子纵横厮杀,两种色彩斑驳相错,但黑子看起来已是山穷水尽。

两位城中的老先生正在棋盘上捉对厮杀,各自神情平静,看似浑浊的老眼却死死盯着桌上的棋局,手中各执一色棋子,反复摩挲。

陈安一脸无奈地扶着一定要过来凑个热闹的楚雅,两人看着这棋局,楚雅不时出声询问道这个先生此棋是何妙手,那个先生这一手是不是老眼昏花而导致下错了位置。

陈安摸摸额头,叹了口气,但也只好顺着她的意愿为她解释。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向他询问这围棋的规则是什么,于是在那解释的一刻钟里,他清楚地看见两位老先生的额角暴起了一线青筋,看起来想要开口赶人,不过碍于陈安的面子,最后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两位老先生棋力相当,只是执黑的老人极善于“屠龙”,下棋向来是看似不起眼,却总能在最后关头来一发釜底抽薪,被人们说是收官最得意。

执白的老人下棋平稳,就像一位善于精打细算的将领,步步棋子少奇更无过,却密不透风,不给人留什么机会。

随着两人的长考不断,时间飞速流逝,半个下午仿佛瞬间消失。在迭出的妙招中,落子之间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情况也越来越险恶,像是两军对垒,风起云涌,冲突一触即发。

只见执白老人眯着眼,双指夹着一枚棋子缓缓落下,将对手的一队大军从中间截断,随后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但对手只是更得意地笑了笑,没有什么风度地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摔,落在了一个原本看似无用的位置,棋势便如首尾相缠的巨蟒,猛地一收!于是执白的那位老先生瞬间露出一个恍然而后悔的神情,只能看着诸多棋子一只一只地飞到自己身前。

转瞬之间,攻守易势。

没了主力的白棋就像失去了魂魄一样,被气势尚足的黑子摧枯拉朽地吞下。

执白的老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着看向执黑老人,拱了拱手。对方用眼神毫不掩饰地鄙视了他一下,开口道:“李老儿你明知我收官向来是狠手,却不限制我。是不是人变老了也就变蠢了?”

李姓先生没好气地回道:“你下棋本就不拘一格,用子奇险,我哪里猜得到你要从哪里起,又从哪里结束。”

“说到底还是蠢嘛。”那个出了名的嘴臭的老先生不屑道,手上也把棋子都收拢起来,分开放好。

作为读书人,养气功夫终归还是不错的,李姓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从石凳上站起,没有理会对面的冷嘲热讽。而对面那位老先生只是对着他的背影瞪了瞪眼,便拍拍屁股,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陈安陈安,”楚雅突然摇了摇陈安的手臂,“我们来下一局吧。我好像看懂了他们的手法了。”

陈安报以怀疑的目光,却被她狠狠掐了个哆嗦,只好依其想法扶她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然后让她执黑先行。

有一位老人见是陈安,便好奇地凑上来观看。

只见楚雅嘿嘿地自信一笑,气势磅礴地将一颗棋子摁在了棋盘的最中央。

老人不由得蒙住了,神色古怪。

陈安抚额叹息。

事实证明楚雅完全不会下棋,落子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从上跳到下,从左跳到右,看得老人完全呆滞住了。可怜老人看到陈安也没有按照常规下棋,便以为这位姑娘的棋是什么妙手,逼得陈安不得不毫无章法地对敌。

在老人凝重的注视下,楚雅突然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他不由得一惊,因为自己到现在还没有看见任何足以奠定战局的胜负手,莫非这姑娘的水平已经到了镜花禅空望月无痕的境界了?

随后他便看见楚雅将棋子下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口中高呼:“蝴蝶!”

嗯?老人有些疑惑的望向棋局,却没有看出什么,于是他尝试着将视线拉近又拉远,终于发现黑子连成的形状确实很像一只……蝴蝶。

他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转头看见陈安还辛苦地维持着一副正经的高人模样,却被嘴角抽搐的肌肉出卖。

最后老人双目无神地走开了,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说要是再看这两个人下棋他就自戳双目。

陈安对此只好哭笑不得。

随着陈安最后屠尽楚雅的所有棋子,已经是夕阳时分了。楚雅开心地对他说:“我下棋很厉害吧!”

陈安身体一僵,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厉害厉害,那位老人都自愧不如地走了。”

“是吧。”她笑眯眯的,残阳投映在她那两汪月牙形的秋水中,像是有清澈的涟漪从中荡漾开来,分外干净。

看着那双美丽灵动的长眸,陈安收起了那副难看的表情,不由得发自内心地弯曲嘴角,笑意温醇,之前看似的不快早已不见。

远方的地平线上是无尽的瑰丽晚霞。

天空中像是铺着一层冬日的棉被,远方那薄薄的云层中仿佛突然破了个大洞,更远处的流云烫着更显锦色的光辉从中透出来,几缕极淡的炊烟跟着整个云层与余晖一起向着远方飘动。

在这一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抹绝色。

她就是那另一抹。

他的心思从来很简单,就是让她开心。

仅此而已。

且作不识

小城里四处是来来往往的人们,明亮的阳光铺洒在碎石路上,陈安牵着楚雅并肩而行。

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对这对才子佳人露出友善的微笑,楚雅也总是回以虚弱却灿烂的笑容,仿佛明媚更胜阳光。

陈安一直温和地笑着,也对每个善意的人点点头,不时关心地望向右手相握的她。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路面很显老旧的街上,陈安望向街南的那颗枣树。那棵树如今已是绿叶纷繁,秀气的枝干着一树绿裳,不是很高,给人的感觉柔柔弱弱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也是因此,楚雅当年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仙女。

微风轻拂,仙女倒是没有真的倒了,只是衣裳上的绿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哗哗声,令人心旷神怡。

“已经很久没有到这条街上走动啦。”楚雅反手捏了捏覆在左手上的那只修长手掌,“感觉病了一场之后好像就过了很久一样,总对很多东西都有种重新相识的久违感,你说这是不是像失忆之类的后遗症?”

陈安温柔地答道:“我想只是这次大病给你的记忆太深刻,导致其他的事物都显得黯淡了吧,失忆肯定是不至于的,就算真的有什么后遗症也不会是这样的症状。”

她皱了皱精巧的鼻子,对这个回答表示了不满,似乎嫌它太过敷衍,刚要开口,却看见陈安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她顺着陈安的视线望过去,却也知趣地闭上了嘴。

迎面而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面上都有着深深的皱纹,衣着朴素,携手走在街上,神情安详平和。

他们是楚雅的父母。

随着这对夫妇的走近,他们也看见了陈安二人,脚下不由得停住了,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没敢打招呼,像是不认识这两人。

“想要装作不认识吗?”陈安开口道,声音中充斥着不住的压抑愤怒,楚雅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掌,控制不住地用力握紧。

楚雅不由得在心中低声痛呼,骂道死陈安,但却没有真的开口。她分得清轻重急缓。

楚氏夫妇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望向陈安,家中的男人开口道:“我们家……就当没有这样的女儿了。我们养不起一个嫁不出去,不能做事又白白消耗我们粮食的人,或许你能照顾好她吧。”

“那楚雅对你们来说是什么?”陈安加大了声音,不加掩饰自己的责备之意,“她不是你们的女儿吗?血脉之情难道比不上你们眼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利益吗?为了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势利心思就把你们最宝贝的女儿抛弃了?”

陈安想起了过去那个在整条街中的孩子里做公主的那个女孩,她就像所有人都捧着的明珠,善良而开朗,乐观而大方,那个时候的她令所有人都喜欢得不行。也是那个时候,他认识了她。这个女孩的父母也很关心她,总是为她穿上最干净的衣裳,对她百般宠爱。那个时候,她是最受欢迎的也最幸福的那一个,使人艳羡。

但仅因为那场大病,一切都变了。

看看现在的她,一身满是补丁的鹅黄衣饰,那副虚弱的模样与过去就像世界上最鲜明的对比,像一根细而长的刺,深深地扎进了陈安心里,扎得他的心中鲜血淋漓。

但看着他们仍是没有一点愧疚的脸,陈安死死地咬着嘴唇,心中那股子怒意兀地又下去了,只留下了深深的无奈和痛惜。这就是少有读书人的地方,这就是没有足够道德约束的地方,在经受教育之前,每个人就像一张白纸,道德的底线沉在最深最深的地下,而道德底线的拔升,大概便是那所谓的弟子规圣人训唯一有用处的地方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脚下一动,便拉着楚雅目不斜视地与那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中年夫妇擦肩而过。

楚雅的目光中藏着的是深深的疼痛,但她强迫着自己没有回头,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陈安向前走。也许她怕一回头,就不愿再离开。

走过了一个街角,陈安松开了她的手,面朝着没有阳光的阴暗角落,整个人纹丝不动。

她看了看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腕。

已是一片通红的指印。

她不由得跌跌撞撞地绕道陈安的侧面去看陈安的脸。

他在哭。

陈安很伤感,但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愤怒,只是有一丝丝的无力像泉水般不断从心底里涌上来,堵不住泉眼,只能任由无力感越积越多,最后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他只感觉窒息的色彩逐渐染灰了眼中的世界,几欲死亡。

随即,他便感觉到她的头枕在了他的后背上,然后两条没有什么力气的手臂环上来,抱住了他的腰。有一阵温热的湿润缓缓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

她也哭了。

陈安的拳头紧握。

不知太平城里,是不是皆为读书人?不知皇帝陛下皇恩浩荡的那座城中,是不是人人道德自律?不知那盛世的最中心,是不是没有被遗弃的哭喊?

不论他们有任何理由,在这里,请容我对这些人。

对这些让她不开心的人。

且作不识。

能饮一杯无

转眼间,又是两年消逝不见。

已是隆冬时节,雪花纷沓而至地飘落在各个房屋的顶上,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肩上。

楚雅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饮着,不时抬起头望望天空中仿佛不见尽头的银白雪幕,偶有一阵打着旋的寒风卷进几片雪花,落在她的乌黑长发上,或是落在杯子里瞬间消融而去。

这两年来,陈安对医书仔细研读,配出了好几副药,最终居然奇迹般地令得她的身子好了起来,经过调养之后,她的身体逐渐恢复到了得病之前的情况,健康而充满生机。

陈安现在正在专心阅读那些应试的四书五经,这次科举抱着很大的决心,准备一举夺魁。而楚雅只是不屑地对他进行了一番打击,表示听说今年的文坛宋家又出了一位堪称人中龙凤的才子宋玉林,陈安想要胜过他难度可不小。

陈安闻言敲了敲楚雅的脑袋,说怎么跟你夫君说话的?就这么打击我吗?

楚雅虽然心大,但听到陈安说出来的“夫君”二字,仍是有些脸红地吐了吐舌头。毕竟两人尚未成亲,任凭她再不甚在意,本质上还是个黄花闺女,听到这个词不由得一时有些害羞。

陈安此时正从屋内走出来,拿着一件城中大户送来的裘衣为她披上,柔声道:“还是进屋子里来吧,别坐在门口,小心染上风寒,你这大病初愈的身子可开不得玩笑。”

楚雅撇撇嘴,随意道:“没事,反正有你在嘛,就算不小心受寒了也很快就能治好的。”但嘴上虽是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地站起来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侧过头望着陈安。

感觉到她的视线,陈安疑惑道:“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感觉……”楚雅有些出神地感慨道,“像做梦一样啊,有你在,病也治好了,明年开春也许能去到太平城。以后我可能会很精于那些女红之物,可能会带着两个孩子,给他们最幸福的关切,这些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陈安只是捏捏她的鼻子,笑道:“怎么会是梦呢,你看看我,再摸摸你自己,这些都是真实的啊。”

“好像的确是啊……”楚雅还想继续说什么,话语却随着一道沉闷的落地声戛然而止。

手中茶杯掉在地上,洒了一地温热的茶水,白蒙蒙的气体缓缓飘起,水渍像是蜿蜒的河流,密密麻麻地布满地面,令人头皮发麻。

陈安猛地回头,发现她已经倒在了床上,似已昏厥。


“怎么会……”陈安失神地喃楠道,慢慢放下楚雅的手臂。

按照陈安的判断,她的病根应该已经被医好了,只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来恢复身体所需营养即可。但事实远不是这样,那困扰她的病只是暂时潜伏起来了而已,绝非是被他的药所医治好的。

如今旧疾复发,她又回到了之前的情况,虚弱而艰难。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陈安过去打开柴门,却看见昔日的同窗都围在门外,不顾天寒地冻,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眼睛都显出通红与悲伤,没有一人先开口,像是被哽住了喉咙,无法说出一句话。陈安的心里咯噔一声。

许久,其中一个人想要开口,眼眶却先一步湿润了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下心情道:“先生他……去了。”

那一霎,像是有什么在陈安的脑中炸开,余音久久回荡,以至于忘记了做出任何回应。

他下意识地就要冒着风雪往那间茅屋赶去,但几个人一起拦住了他。他用力地想甩开他们的手,却没有成功,不由得怒道:“你们做什么?”

另一个书生低下头,像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先生说过了,要是他过世了,不准陈安去探望他,陈安早已不是他的学生,他不想在地下还受那份气。”

陈安的嘴唇颤抖着。

“但先生说过要我们交给你几样东西……”说着,那个书生从随身的书囊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一包碎银子交给陈安。

陈安双手不停抖着,接过仿佛重逾千钧的那两样物品,谢过几人,便把门又一次关上。

他几次想打开那张折叠的纸,却都没有成功,不知是冻得通红的手无法精确地完成还是他心绪难宁,甚至不小心让纸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到地下。

一只纤细却有些没力气的小手在他之前捡起来那张纸,将其顺利地展开,又递到了他手里。他顺着这只手看过去,却看到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外面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楚雅轻声道,“我想知道这封信写了什么,要不你念给我听吧。”

陈安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又望向信封,好半天才带着颤意吐出一口气来,声音干涩道:“好。”

纸张有一点点旧意了,但刘先生苍劲的笔力仍是那么显眼明亮。

“陈安:

“虽然你为了儿女私情而暂时放下了仕途前程令我非常生气,但你毕竟是我的学生,我不可能真的永远不再管你。其实,在你如此坚决的时候,我在愤怒之余还带着一些不为人道的开心,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倒也不怕告诉了你,当年我尚还年少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为了一个女孩能放下很多东西。所以你的行为虽使我愤怒,但尚能理解。

“不过,这次科举你虽然不参加,但是下一次的科举你说什么也得给我拿出一份成绩来。

“这封信的背面便是我给你准备的荐信,再加上我所给你的那包细软,足够你直接进入殿试了。

“我且不做那女儿家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我只想告诉你,即便你做了看起来那么愚蠢的决定,你也还是我的学生。但在你考得进士及第之前,就不要再来见我了。我刘清教不出这样没用的学生。

“落笔时间……”

读到这里,虽只有短短数十字,陈安已是泣不成声。

落笔时间,元永二十一年。

三年之前。

楚雅慢慢地挪过来,抱住他的头,嗓音无力而温和:“没事的,明年开春你就进京去赶考吧,我在这里等你。”

“那怎么行?”陈安抬起头来,“没有我你怎么能照顾自己?”

“有你在我就能好了吗?”楚雅反问道,声音出奇坚定,“与其这样拖下去,你不如去京城里找找有没有过类似的疑难杂症,也许就能找到医治这种病的办法呢?”

“这……”陈安知道她说得其实很对,她的病情本就越拖越不利,但他很担心若他去了京城内,可能就会一别成永别。在痛苦与徘徊中,他像是一只黑暗里的蛾子,无光可寻,甚至无火可扑。

“没事,我会等着你回来接我的。”楚雅轻轻地说,“我还要做你的妻子,还要为你生几个孩子。我不会轻易地向苦难妥协。”

陈安扯着自己的头发,很久之后才抬起头,沙哑地回道:“那你要等我啊……等我回来,我会治好你的病,我会为你带来全新的生活。”

等得到吗?

其实谁都知道,难啊。

在挣扎中做出了这个没有办法的决定,陈安双手掩着自己的脸,慢慢从床边站起。

陈安走到屋子的角落里,拿起两只木制杯子和一瓶自酿的酒,各自斟满,摆在小小方桌的两头。

先生,哪怕是考上了状元,我也不能让你看到了。

陈安缓缓举起酒杯,朝着对面轻轻递出,像是对什么人在敬酒,随后猛地仰头,将杯中粗制的酒水一饮而尽。

但对面那杯酒,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陈安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眼眶仍是泛红。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酒尚在,人不再。

终是未及

京城里,人们来来往往,十分热闹。但站在无边的人流中,陈安却无比迷茫,总有一种仿若隔世的错觉。他感觉到了六年前意气风发的自己所没有感觉到的东西,那就是当他身着粗布补丁服饰站在街头时,那些向着他投射而来的,仿佛芒刺般大大小小隐含鄙夷的目光。这些目光令他全身上下都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那封荐信和一道的银子比他更早一步到达京城,已经送到了那些官员的手里。

现在天色尚早,还没到寻找住处的时候,于是他开始在这座太平城中四处游荡,试图寻找那些“京城老字号”的医馆,看看有没有任何可以医治楚雅的手段。

城里多是达官显贵,一身锦服,不乏头戴乌黑纱帽者来往,他们甚至都不愿看一眼陈安这个乡下小城来的穷酸书生,只是腆着肚子在水车龙马中四处穿行,低地位的人微小谨慎地向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阿谀奉承,为他们让道。

陈安在这些街道上四处遭受白眼,就像是一条不小心从河流中来到无边深海的锦鲤,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不知道当自己考上进士之后,进入六部中做个吏部官员,或是到翰林院里做个黄门郎的时候,他们又会是什么表情?陈安暗自想道,倒也还乐得顺便借此排解被歧视的郁闷之意。

在众多厌恶的目光中,时间悄然流逝到了傍晚,但陈安还是没能找到医治她的方法。

或许这也和每家铺子千篇一律的不耐烦态度有关。

在怀着期待的心情逐渐落入低谷后,陈安深吸一口气,在开春的夕晖中找到了先生曾经告诉过他的,属于刘家产业的那间客栈。

客栈不算大,但是内部装饰很齐全,陈安向掌柜出示过了刘先生送给他的一本书之后,掌柜才带着诧异的眼神上下打量起他来,好半天才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六年前会试第二,三年前不愿参加殿试的那个陈安?”后半句话的声调明显高过前半句。

“正是小生。”陈安有些尴尬地拱拱手,听到掌柜的这番形容后,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腹诽。会试第二都没见当回事,反倒是因为个人原因而“缺席”殿试令你们记上了?

掌柜自然先是照例夸了一句八斗才子,随后便露出询问的神情:“不知刘先生近期可好?”

陈安的脸色蓦然黯淡下去,低声道:“先生……几天前逝世了。”

“是吗……”掌柜居然丝毫不惊讶,仅带着一点点小遗憾,“终归还是没等到啊,本来她会是与你先生齐眉案举的那个人的。”

陈安知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着这位刘家的前辈去到免费给他居住的房间。

“到是便宜你了,在京城里,住一晚的客栈可是要花上起码十两银子的……”陈安进入房间后,身后的声音渐行渐远,掌柜絮絮叨叨着离开了。

他解下包袱,缓缓坐在床上,神情痴然,思绪翩飞,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殿试已经开始了,没有其他人看见皇帝陛下的诚惶诚恐,陈安沉默而镇静地开始应对考试的题目。

这次考试的内容很大胆,论述治国之法。

陈安稍稍思考,将手中毛笔握得笔直,沾了沾墨水,写下了他的标题:八策十疏。

但当他开始罗列具体事宜时,却不知何处涌上一股心悸之意,手腕下意识一抖。

墨水泼洒在地,染黑了华贵的锦绣地毯。

当朝天子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头,但没有不悦之情,伸手制止了某些想要开口呵斥的宦官。毕竟他自己本身并不是严苛之人。

于是仅仅只是有相关的官员慌慌忙忙地拿过来一张花纹色调相似的绸缎,将其铺在墨迹上,并给陈安换上了一方新的白玉砚台与一块上好黑墨。

没人注意到,陈安此时目光怔怔,望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公公拿着尖细的嗓音念出了进士的名单:“探花,李昌机。”

“榜眼,宋玉林。”

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其他官员的表情十分精彩,心思各异。这宋玉林竟还只是榜眼?那这状元会是何方神圣?

“状元……”公公面无波澜地朝台下扫了一眼,“陈安。”

紧接着,他抛出了一句震动满朝的话:“陛下有旨,诏陈安面圣。”


陈安坐在马车上,有好几位公公一路跟着,负责还乡报喜。他撑着下巴,内心已然麻木。

天子见到他之后,龙颜大悦地肯定了他的那八策十疏,甚至称之为“治国之篇章”,朝野上下无不惊奇。

随后,天子大方地表示陈安可以提一个要求。一般而言,这种机会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这就意味着你可以以一个足高的身份进入官场。

但陈安没有提出想做什么官,他只是平静地说有几个问题想讨教皇宫内的御医。

天子一愣,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笑着说几十上百个问题都可以。

一番交谈之后,他知道了这种疾病是某种伤寒引发的,也终于明白如何医治这种疾病。但虽是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已经没有用了。要是问几十上百个问题就能解决,哪怕耗尽所有口舌,他也愿意。

可惜不能。

随着马车来到了黄花城前,陈安让公公们先在外等待,自己尚先入城。

他来到了那栋茅屋前,轻轻敲门,却无回应。

随着吱呀吱呀的推门声,屋内的场景映入眼内,已经有几处角落布满灰尘,好像已经没有了人的生气。

陈安沉默着走到房间的一角,提起那壶粗制劣酒,深深地看了一眼整个屋子,便转身出屋,不再回头。

沿着他最熟悉的路,去到他最熟悉的后山上,他果然看见了先生的墓,石碑很新,记载着刘先生的生平。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跪下来,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头,将酒放在墓前,点燃了手中紧攥的那张喜报,像是要烧给先生,让他泉下有知。

考上状元有何用?已故之人早就看不到了。陈安袖子中的双手握紧,看不清神色。不知为何,他现在心中想的并不是功名前程,而是一些别的东西。

先生,你与她已是阴阳两隔,你在那里还会想着她吗?

我与她亦是阴阳两隔,她还会想着我吗?

陈安的嘴唇渗出血丝。

一跪便是一炷香的时间。

这之后,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便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来到了一处同样在后山的,杂草丛生的地方。

一件鹅黄色的破旧裙子躺在坟边,坟头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甚至没有字,因为她的父母并不识字,也没钱去请城里的读书人来为他们的女儿写上这个名字。

陈安蹲下来,在地上挑选出一块尖利的石头,一手抓住木板,一手死死攥住石头,在木板上刻字。

刻的是陈安之妻楚雅。

由于这木板是山中木材砍成,所以格外难刻,短短六个字,就让那块石头在他的掌心磨出鲜血。

他回想起了那个活泼却又温柔的女孩,一颦一笑,他记得那双灵动的秋水长眸,也记得那些稍显技艺之生涩的精巧织物。

曾经那些日子里,他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就像握住了整个世界。他保护着这方柔软的世界,不论是她得病前还是大病后,从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音容笑貌已无影。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两相抉择,最是两难。两不辜负,最难。

谁料最终竟成两皆辜负。

他将手温柔地搭在木板顶上,就像搭在她的脑袋上。

他说京城内有四季如春,有人人锦衣正行,有车水龙马无比繁华,有那大小胭脂铺,有那最为盛世之景,这些都是真的,他第二次见到了。

他说他已经知道了如何医治她的病,若是隔世再见,他一定能治好她。

他哭着说京城那么好,你却没有看到。

他哭着说京城有那最为盛世之景,但却没有你。

那又有什么用啊。

从城里远远地似乎传来隐约的歌声。

青草今朝生,秋风明年起。

青石台旁青竹青,望着青天笑。谁家公子入名寮?

黄花城外黄花黄,扑着黄蝶翘。谁家娘子低头笑?

公子何时归?心思绕指千百回。

公子今既归。

我葬城外陌边蕤。

春风吹过,坟头青草翠意欲滴,微微弯曲,像是在点头。

如女子轻笑。

posted @ 2019-06-10 19:26 洛水·锦依卫 阅读(...) 评论(...) 编辑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