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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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只有一个李陵

Posted on 2006-08-10 13:23 疾风 阅读(...) 评论(...) 编辑 收藏

幸亏只有一个李陵
李一航


   两千年来,李陵式的悲剧却仍在不断上演。在少数极权人物左右社会运转的年代,永远有中选的,也永远有落选的,后者是大部分。至于他们有没有才,受到的待遇是否公正,以及将来的命运,很少有人去考虑,包括这种政治机制的主宰者。

  李陵,飞将军李广的孙子,似乎拥有和祖父一样大的名气。他的名声源于李氏宗族的将门荣誉,以及天汉二年那次悲壮的投降。降将李陵,人们提起他时,总不忘加上这个令人鄙夷的头衔。对于军人而言,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了。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汉代有名叫李陵的将领,骁勇善战,却不是我尊崇的那类,因为他不仅战败,还投降匈奴。至于与二十倍于己之敌血战十几日等等,一例轻轻带过,从未深究。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偶尔想起李陵,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隐隐的、却愈发强烈的惋惜和敬重。我不能将他和洪承畴同等看待。由于自己的惰性,没有去翻《史记》、《汉书》来查个究竟,一凭李陵的影子在脑海里飘泊。直到看了《李陵》(钟晶晶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二○○○年一月版),有关他的种种模糊的意像才骤然得到印证。两千余年前的那段历史终于清晰地浮现于眼前。我可以想像到,在大漠中,五千步卒对十一万骑兵意味着什么;弹尽粮绝、后援被撤又意味着什么。我能够理解,在如此惨烈的战斗中,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为所效忠的君主抛弃时的极度的愤懑与绝望。兵败被俘后,他背上贪生怕死、有辱祖先的骂名,并且又一次受到同胞的荼毒,丧失了所有的亲人。这场以莫须有罪名进行的杀戮对李陵的打击有多大,史书上并没有详细的描述。小人物总是受挤压、遭虐杀而被人忽视的对象,这几乎成为客观规律。可是他们凄楚的经历一旦为人所知,对心灵的冲击则是惊心动魄的。《李陵》便让我体验到一种少有的惊心动魄。

  书的作者是学历史出身,所记述的主要事件都有案可稽,作品凝重的历史感应是源于此吧。可历史小说终究不是史书,它要把史实夸张、放大、发人之未省。它感人至深的地方正是关于当时参与这一连串大事的主要人物言行、内心的描述。我把这些情节也当作某种真实来阅读,因为我已感觉不到它们是作者的创造,我想像不到那些历史人物不这么想、这么做,还会有别的选择。他们不由自主地制作了一个大旋涡,不由自主地都被卷了进去,李陵是第一个沉下去的牺牲品,却没有死,被甩到另一个世界继续经受无穷无尽的折磨。他的苦楚只要细想,便不寒而栗。武帝时期是中国古代罕有的武将纵横驰骋、大展鸿图的时代。李陵幸运地出生于这个时代,却不幸地经历了作为一名军人所能承受的最悲惨的磨难。自以为抓到千载难逢的机遇,其实是拓开通往地狱的荆棘之路,人间惨事莫过于此。

  《李陵》没有前言,没有后记,利利落落,开篇便直奔主题,无情地将人们拉到那个风云人物辈出而又埋没无数英才的非常时代。

  第一章 绝地

  “投降了匈奴的汉骑都尉李陵,在荒漠中走了整整一个月,仍然没有逃脱那股黑色血流的追击。”这是书中正文的第一句话,好像是呼应冷冰冰的标题,一开始就斩钉截铁地宣判李陵的命运。历史的悬念本不在于结果,需要关心的是事件的缘由。

  李陵出自一个拥有上百年历史的军人世家。先祖是斩获燕太子丹首级的秦将李信,祖父是令匈奴人胆寒的飞将军李广,父亲是因猛击韩嫣而受汉武帝赏识的李当户,叔父中有积战功成为丞相的李蔡,有率数十骑横贯四万匈奴大军的郎中令李敢??世代的荣誉都终结在李陵,一个同前辈相比毫不逊色的骑都尉身上了!说这是终结,是因为李陵投降匈奴并失去全部家人——包括他幼小的儿子;说他毫不逊色,是因为他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仅凭数千步兵与十余万匈奴铁骑周旋十几天,在强敌的围追堵截下一次次死里逃生,弹尽粮绝了,才被击溃。至于兵败投降,是由于卫律威胁杀死所有被俘士兵,还是因为韩延年关于效法赵破奴,他日率军归汉的建议,此时不甚明了—尽管他拒绝了韩延年,尽管他自尽的匕首随卫律的话音滑落。因为有一个情节不容忽略,就是李广失道自杀,李敢被暗箭射死,均不得志,光复李氏将门荣耀的使命一并压在李陵的肩头上,英雄梦未圆,何从言死?还有一样事实使人们在看待李陵的降敌时多了一丝怜惜和同情,即原先约定的援军杳无踪迹,可这是否在暗示:李陵再也回不到大汉了?

  第二章 井石

  情节步步展开,一系列重要人物逐一登台亮相。先前令人疑窦丛生的事情在这里逐渐明朗开来,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武帝在编排人生戏剧时并未给李陵留有位置,可惜李陵不明白这一点,他鼓足勇气争取,终于打动了掌握他命运的人,得到一个期待已久的有希望当英雄的角色。但在他满怀雄心壮志出兵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路博德居心叵测的上奏已彻底改变了主人的安排,他握着的不过是个死亡的结局。他在边疆浴血奋战,后方的人们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是等待他战死。这个令人心寒的事实是通过司马迁述说的。他不是第一个看到李陵灰暗终点的人,然而在朝廷官员中只有他敢于为李陵悲壮的降敌洒一掬热泪,说几句公道话(至少,史书是这样记载的)。为此,他付出惨痛的代价。正因为这样,司马迁才被选为这幕惨剧的第一位见证人。

  路博德的奏章使汉武帝对李陵产生误解,取消了原先约定的援军。可后来发生的连续一场场恶战足以证明他李陵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武帝为何仍然按兵不动,坐等这名旷世难逢的猛将兵败自杀呢?作者在此猛然揭开这一代雄主的内心世界:他曾犹豫过,曾动过给李陵派兵的念头,但是,一种身为帝王而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阻止了他。他所看重的是李广利,不是李陵。就像皇帝不会错一样,皇帝的选择也绝不能错,尽管他的决定混杂私心,尽管李广利的表现差强人意,尽管李陵的确能征善战。否定他的选择,就是否定圣上的英明。这样有伤君王尊严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那么,只好让李陵死了。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还要奖励他的战功。汉武帝设计了一个自认为皆大欢喜的收场。然而李陵并不买帐,他顽强地向命运抗争着,要活下去。反对皇帝安排的命运当然是犯上,武帝又一次动了真火,他毫不愧疚地将这名为他血战到底的将领的家人全部下狱。

  事情到此看样子是结束了,但那个临战畏缩的雁门太守勾起汉武帝对李广——能够“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飞将军——的回忆,他终于怀疑起强弩都尉路博德那别具深意的奏疏。于是,在天汉四年的出征前,武帝交给因木于将军公孙敖一项特殊使命:迎接李陵归汉。这似乎是转机,孰料却给李陵引来了又一场撕心裂肺的苦难。

  透过贰师将军李广利的眼睛,原来还藏头露尾的卑鄙小人一个个原形毕现。路博德、公孙敖、包括他自己,想的做的都是那么龌龊不堪。李陵骁勇善战,而他们不是。为抹煞这四个字,为了维护现有的声望和地位,他们把李陵推上了祭坛。公孙敖带回“李陵为匈奴训练军队,准备攻打汉朝”的消息后,以下的发展就是自然而然了。像对待所有敢于拂逆圣意而又不为他器重的人一样,汉武帝诛灭李陵全家。??

  “皇上让我相机行事,深入大漠,迎接李陵回来??万一鄙将完不成任务,或是有什么差池,陛下那里,还望李将军关照啊。”

  “公孙史放心。”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想起公孙敖与贰师将军的对话,心徒然收紧了。李陵就这么被同胞推进深渊。一时无语,缓缓翻回章首,“井石”蓦地映入眼帘,竟不由一阵惊悸。

  第三章 迷境

  老母、妻子、孩子??所有这一切通通没有了。李陵躯壳犹在,根已断,他的心魂飞离大汉,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泊于广袤荒凉的漠北。

  仅仅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天子下令处死李陵的全家。人是最受不得委屈的,何况这委屈带来如此严酷的惩罚。李陵把满腔怨恨发泄到李绪——实际上是他为匈奴训练军队的身上。他杀死了李绪,却没有复仇的快感,除了母阏氏的追杀,什么也没得到。李陵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和悔恨,当初他投降的真正原因也浮出水面。他身上承继了前人太多太多的梦,壮志未竟而死,有何面目见祖先于地下?仿效赵破奴的念头像一根稻草,使李陵在匈奴尚能苟延残喘。可如今连这仅有的一丝希望也被斩断了。心火熄灭了,他开始把自己当作死人。唯一在他身边的人,一个神奇的匈奴老巫师,一次次地把李陵的灵魂从濒死的绝境勒回。老巫师说了许多使李陵震惊不已的话,其中有一席话是这样的:

  一个士兵,只要他英勇地战斗过了,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了,那么,无论他最后是否战死,无论他最后是否投降,他都是一个好士兵。军人的天职是战斗,而不是牺牲。

  还有什么言语能够像这番话一样温暖李陵的内心?他与这个游牧民族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却从未对他们的观念、思想产生兴趣。如今,李陵像发现一个新世界那样审视着草原上人民的心理。他咀嚼着老巫师陌生而又亲切的话语,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李陵活了下来。他或许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过一道门槛,心灵的解脱开始了。

  第四章 大漠

  苏武出现了。无论古今,苏武都是象征汉民族气节的精神丰碑。耐人寻味的是,与在史书中的描述不同,李陵并未因苏武的嵌入而就此晦暗。不是因为苏武不够伟大,也不只因为李陵和苏武担负不同的职责,履行不同的义务。关键是他们的遭遇本质上是不同的。

  如果不是副手张胜的贪功,苏武的这次出使应该能够和平圆满地完成。他曾试图以自尽来捍卫使节的尊严,被救。丁零王卫律再度劝降,不从。然后,他被放入匈奴人的地窖。在这里,冻饿交加的苏武决心活着回到大汉,他顽强地坚持了下来。此后,便是遥遥无期的流放。北海边寒冷的北风,破败的庐棚,匮乏的食物,经年不见人的孤独,以及渺茫的南归希望,都不能磨灭他那颗对汉廷坚贞不渝的心。他赢得匈奴人的尊重。於革干王提供给苏武住所、马匹和牛羊,甚至为他建立一个家。生活有所好转,苏武归汉之心却未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给儿子起名为“苏通国”,又硬起心肠不去亲近他们母子俩。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将含有匈奴血液的人带回大汉。苏武的忠诚是无坚不摧的。但我们能要求李陵也保持这种忠贞吗?

  从苏武点点滴滴的回忆中,人们可以看出他和李陵不同的家世。李陵的前辈世代从戎,多为英雄虎胆而又郁郁不得志,死而不得其所。怀才不遇者自古有之,却也鲜有一族人这么受当权者冷眼的。延续数代人的不平遭遇在李陵的心头蒙上阴影。他肩负光复李氏将门荣誉的使命,要完成几代人渴望完成的目标。他的崇高的理想打动了苏武。李陵英武的形象是维持苏武的刚强信念,使他在艰苦的生存环境下苦苦支撑的重要力量。而在与於革干王的第一次会面中,这个完美的塑像被狠狠地打碎了。苏武陷入深深的痛苦。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他内心仅存的美好东西毁掉。他不断寻找理由来宽慰自己,但并不如何关心李陵为什么会陷入绝境。李广、李敢、李禹??都没有得到历任统治者的器重,任何时候都像是凑份儿的脚色,用时拉来,用毕甩开。他们其实全是弃将。李陵没有逃脱这种命运,在天汉二年的那次惨烈的战斗中,他被汉武帝抛弃了,背叛了。他在前方孤军奋战,武帝则把他的老母、妻子召入宫中,不是奖励李陵的战功,而是让相面之士看看有没有他的死气!只因不受赏识,便要经受这般的惩罚?

  这样沉痛的家世是苏武没有的,而这样的“礼遇”更是苏武所不曾受到的!

  卫律的话使李陵悟到了一些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他明白了,自己不是一个臣子,而是一名侠士。他没有义务侍奉那个残暴的君主。他终于摆脱了那梦魇一般的自责与羞愧。大汉毁掉了李陵的一切,匈奴,这个崇尚英雄的民族,这个曾经的敌人,反倒给了他最需要的——家。李陵曾经梦萦魂绕的国度,如今越来越远了。

  第五章 巫蛊

  在“迷境”中,老巫师曾对李陵说:天子眼中,你们这些军人都变成了虫子。仿佛为印证这句话,作者跨越千里,把人们拉回多灾多难的汉朝。

  汉武帝的再次登场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恐怖气味,令人毛骨悚然。他是来杀人的。这一回,被他判死刑的不再止为李陵一家,而是成百上千的朝臣王族,以及他们不计其数的亲友。此时的武帝,除了残酷,还有昏聩。他不安、多疑,认为天下人都在和他作对。这使他忍无可忍。在汉武帝的心目中,他是天地间唯一的至尊,其他的一切,不只是那些军人,所有人都是卑微的虫子,应欣欣然供他受用、驱驰,应恭恭敬敬地向这个威严的帝王顶礼膜拜。他有权决定任何一个人的前途,他有权调动全国的人、财、物,把厌恶的人打入冷宫,将喜欢的人培养成神话。卫青、霍去病、李广利、公孙贺??他们的尊荣地位全部是受赐于君王无上的权势。谁要不顺从主人的旨意,无论曾经有多么显赫,愤怒的铁拳都会无情地将他们碾得粉碎。

  从前,这些皇权意志的牺牲品还是经过深思熟虑挑选出来的。随着武帝年事渐高。他开始不在乎了。整个天下都处于王之彀中,何必关心几个臣子的死活!于是他不再费心判断谁可杀谁可留,一感到有威胁,简单直接地一刀割掉。正因为如此,朱安世才敢栽赃。如他所料,甘泉道下的偶人刚被挖出,汉武帝就将丞相公孙贺一家灭族,连卫皇后的亲侄卫伉和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孙敬声的阳石公主也不放过。所以。当皇帝宠臣江充将蛊气一直查到作为东宫的长乐宫时,太子刘据便知是大难临头。他被迫以起誓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样的行为激起了武帝更为强烈的反应,一场父子大战爆发了。几天之内长安城血流成河。势单力薄的太子失败了,一家人被诛灭,而受此案牵连者达数万之众。

  在这种情形下,李广利立自己的外甥昌邑王刘为太子的图谋就可以理解了。他虽侥幸躲过太子兵变案,但此刻朝廷已是人人自危,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灾难降临到他头上。届时能否保住自家性命都难说。因此他铤而走险。然后,他出击匈奴。在匈奴的围困中,他得知一家老小于长安被害。李广利投降了。

  从这大大小小的事件中,汉代朝野的残酷荒谬暴露无遗。整个社会围绕汉武帝一个人的意志转。个人的荣辱生死和皇帝的喜怒好恶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得势成虎,失势成鼠。曾经位比王侯的皇帝爱将,说毁灭就毁灭了。那些不为武帝重视的士人,他们的死就更无声无息,微不足道,不论他们有多么出色。这个王朝是汉武帝的王朝,不是凭才能纵横四海的理想国。何处才是侠士的故乡?

  我想起李陵了。天汉二年曾对李陵的兵败投降肆意辱骂的官员,在天子的“关照”下,大多去了另一个世界。李陵呢?他在干什么?

  李陵再一次做了父亲。木兰居次为他生了一个小孤涂。李陵亲眼目睹了这个女人生育的过程。她呻吟着,惨叫着,痛苦万分。她承受这样的苦痛,为的是给丈夫生下一个血脉。李陵的心被震撼了。他跪在木兰身旁,哽咽道:“谢谢你,母亲。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重新生下了我。”他有了妻子,有了母亲,有了孩子,又有一个完整的家了。在这神圣的一刻,李陵终于冲破意念上的樊笼,将复苏的生命之根牢牢地扎在漠北草原上。他的新归宿属于马背上的民族。

  第六章 远方

  前面已铺陈的太多太多,以下的发展似乎是水到渠成,没什么可疑虑的了。

  昭帝即位后,朝廷掀起平反冤案的浪潮。任立政接受辅政大臣霍光、上官桀的委托,出使匈奴,迎接李陵归汉。此时的李陵已不需要这些了。尽管任立政信誓旦旦地想要证明霍光作出什么样的保证,李陵仍然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大丈夫不能再受辱。”经过几次沉痛的打击,李陵已经很清楚,只要特权人物的意志大于一切的传统没有变,他李陵只能处于待人宰割的位置。回家??那边早已没有家了,难道为这一“回”还要抛妻离子么?

  不过李陵没有忘记苏武,他还在执著地等待着。在李陵的帮助下,苏武最终如愿以偿。虽然也面对亲情,但想到对汉朝的忠贞,他决绝地上路了。“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催,士众灭兮名已溃。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在李陵的悲歌声中,两个朋友就此诀别。

  李陵是看得明白。苏武回到大汉的第二年,就因儿子苏元参与燕王谋反案被罢免回乡。力保汉节十九年不失的功绩仅仅使他免于一死。赏赐散给亲友了,儿子被杀了,如今真是孤苦伶仃,穷困潦倒。

  苏武有时会回忆他远在大漠的亲人,有时会回忆起李陵。这回忆比他在北海牧羊时对大汉的思念要多几分苦涩。再见他们真的是不可能了。可在昭帝元平元年,也就是他遭贬黜的第七个年头,深秋季节,他梦见李陵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反常的梦,直到看见那个胡人送的帛书。人死的时候,灵魂一定要回故乡的。

  书到此结束。

  小说是文学家创造的,是虚假的。这个观念影响了我读小说的兴趣。然而钟晶晶的《李陵》使我对历史小说有了一种特殊的尊敬。作者不是凭空创作,而是依据史实想像,把史书中不为人注意的细节放大。看过《李陵》,再读《汉书》,就能体会到原先读史书时难以领会的感觉,发现一句句简洁话语中包含的丰厚况味。作者关于李陵兵败之时的描写,恐怕我终身难忘。《汉书》对此的记载只寥寥数语,以“士卒多死,不得行”作结。现在再看这段文字,眼前的景象便惨不忍睹:没有弓箭、没有屏障的三千汉军聚居在峡谷之中。两面的高岩上,垒石滚滚而下;山谷的两头,是上万名匈奴骑兵,箭如飞蝗。这已不是战斗,这是屠杀。而汉武帝的“于是族陵家”,又该如何去想?

  幸亏只有一个李陵。

  但是,李陵虽只有一个,两千年来,李陵式的悲剧却仍在不断上演。在少数极权人物左右社会运转的年代,永远有中选的,也永远有落选的,后者是大部分。至于他们有没有才,受到的待遇是否公正,以及将来的命运,很少有人去考虑,包括这种政治机制的主宰者。

  但愿《李陵》能给现在的人们一点启示。
  
  (据《汉书?李广苏建传》,李陵去世的当年,昭帝驾崩。汉宣帝即位,赐苏武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不久,又复任苏武为右曹典属国。后来,宣帝考虑到苏武年老子丧,从匈奴将苏通国召回。神爵二年,苏武病逝,享年八十余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