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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落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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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姨那年十九岁。妈妈的记忆好,知道凤姨是哪一年哪一天出生的,而我恰恰相反,除了自己的,谁的生日都不知道。那些究竟和我有什么相干呢,我只记得凤姨很漂亮,很喜欢唱歌,嗓音特别美。除开冬天的时光,那些温暖晴和的夜晚,院子里总是有一大群人坐在那里。夏夜的印象最是深刻,竹床搬到了院子中间,家里所有的凳子也搬出来了,年长的坐在那里抽烟聊天,小伙子姑娘们在那听收音机,说笑话,唱歌。我和小伙伴们在院子周围到处玩耍,钻草堆,捕流萤,捉迷藏。有时爬到爸爸的背上,双手圈住他的脖子。爸爸把我从他脑袋上翻过来放在地下,我又跑开了……

在黑黢黢的院子里,风很轻,凤姨的歌也很轻:“九九那个艳阳天……”凤姨唱歌真好听。凤姨的旁边,总是聚着一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小树哥就在不远的地方吹着蹩脚的口琴。他那呜呜的声音,只能奏出些许断断续续的曲子,而且音调总是不准,一点也没有凤姨唱的歌好听。可是在风轻星朗的夜晚,即便是些不连贯的小曲断章,也给夏夜的村庄增添了无限的活力。

我一个人悄悄跑到屋后。祖母坐在大槐树底下的矮板凳上,摇着蒲扇,和一个老婆婆说着话。“山子,帮祖母扇一扇。”祖母把我拉着,要我给她扇扇子。那个老婆婆连忙站起来,将凳子递给我。祖母说:“你几大了,还要张大婆给你让凳子,小伢子还没长腰呢。见了老人也不晓得喊。”说着连忙把凳子还给了张大婆,让她坐,又叫我到屋里搬凳子。我说:“我就站着,扇扇子还好些呢。”又走到张大婆旁边扇几下:“张大婆,您老热不热?我也给您扇一扇。”

张大婆笑着说:“这伢子几机灵哦。几岁了,上学没?”

祖母说:“满六岁进七岁了,成天四下里害人哦,哪个都管不倒,管也管不听,只怕还服他老子。”

“小孩子哪个不这样,由他去,上学堂就好了。”

“他老子说还过一段时间,明年上学堂是足岁。”

“我家那个小家伙,也是到处野惯了,大他半岁,只怕还没他机灵,今年下半年恐怕他老子就要赶他入学堂,好好整一整那野性子也好,不然将来怎么管得住。”

“说的是呢。我家山子还差半岁,送学堂只怕人家不收。您老这两天没见,哪儿去了?”

“上木兰山去了。前些时候头痛,浑身关节也痛。这额上都揪紫了,想必是冲了什么。吃了点药,也不见好,前天就上山去问何道仙了。让我住了两天,画点服水就好了,您说菩萨灵不灵。”

“还是那个何道仙么?您一个人去,怎么也不叫一叫我。”

“原想叫您一起的,看您一大家子的,忙不开。凤儿这丫头呢,您老还没给她说人家?”

祖母说:“正操心呢。女大不中留。只是这孩子的病,怕人家嫌弃,就没张罗着说人家。”

“也不是治不好的。东头四嫂子家的老二,那么年轻力壮的,原来得的也是肺结核,吐了那么多血,还不是治好了。”

“正吃着药呢。比前些时好些了。”

“唉,造孽呢。等这阵子忙完了,您也上一趟木兰山,求菩萨画点服回来,兴许好得快。”

我扇累了,歪在祖母身上。祖母接过扇子说:“这么热的天,靠在人身上,一身的汗,臭哄哄的,还不进去洗澡。”

我从后门进屋子去,蚊子一团一团扑在脸上。堂屋里黑灯瞎火的,凤姨房间里点着煤油灯,那光的影子从房檩子上映过来,一直照到房顶的瓦檐。有一阵阵在木盆里浇水搓洗的声音,从凤姨房里面传来。凤姨在里面说:“是小山子吗?帮姨舀点热水来。”

凤姨在里面洗澡。我说:“真麻烦。你干吗不先弄好拿进去,这么热的天,到滚子河洗不比家里洗凉快些啊?”说完走到灶屋,在锅里舀了半盆热水端过来。凤姨抽开门闩,打开一条缝,我把水端进凤姨的房间,放在地上。凤姨说:“姨身体不好呀,浸不得生水。再说就算病好了,哪有女孩子家到河里去洗澡的,那还不被人笑话死。”回头见我坐在床沿,又说:“你先出去,等姨洗完了叫你。”

我看着凤姨光着洁白的身子,端坐在木盆里面,两只手抓住毛巾两头,反过手来一上一下地搓背。我说:“凤姨,祖母要给你说人家。”

凤姨说:“瞎胡说,快出去。”

我看见凤姨的腿间黑幽幽的,湿湿的贴在肚皮上,不明白是怎么一会事,就问凤姨:“凤姨,真奇怪,为什么我没有毛毛呢。”

凤姨回头一嗔:“还不出去,小心给你洒水。”说着用手捧了盆里的水,朝我身上泼过来。我跑出凤姨的房间,听见凤姨把门当一声插好了。我从屋后跑出去,黑沉沉的夜,微微一丝凉风,轻拂着树叶子。祖母还在大槐树底下乘凉,张大婆已经走了。我走到祖母跟前说:“我看见,凤姨有毛毛了。”

祖母一扇子敲在我脑门上:“小砍头的,胡说什么呢。叫人听见,你凤姨还嫁不嫁人。”

posted on 2006-10-30 21:52  亲水走廊  阅读(...)  评论(... 编辑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