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的痛
拆迁那会,印象中我还在大学读书;那时自己各方面的压力都很大,生活上、精神上、学业上,因此没有投入多少精力关心正在经历血雨腥风的亲人。现在想起来多少有一些后悔,如果当初我强势一点,稍微的主动一些,那么我爱的人不至于受到拆迁那么大的伤害。只可惜往事已经过去,无法再重新开始,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对着外婆的骨灰默默怀念。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去那么几个亲戚家,其中就有外婆那儿。大约是四五岁的时候,家里的男人在外打工,妈妈一个人操劳田地和家务,我便不时被妈妈送到外婆那儿。我真记不起外婆给我买些什么吃的了,只是记得我陪着外婆在村子后面的河堤上放牛。到现在提起这件往事,妈妈还念念不忘的提起当时娘家村里人对我的评价:“这个小孩子真是乖啊,陪着外婆放牛,外婆在哪他就坐哪,从来不乱跑顽皮的……”这是我对自己的第一印象,我一直都是周围人眼里的好孩子,以至于这种自我陶醉冲淡了外婆的面容,能够记起外婆面容的时候,应该是在小学读书了。
渐渐的我长大了,开始面临许多现实的问题,比如学费等等。即便是小学三五年级,我总是记得每年总会有很多个时刻,母亲难以面对家里的经济压力。孩子受伤了总会想到父母,在那个景况下帮助我们母子的,很大部分来自于外婆、这个靠给村里放牛挣钱的老太太。印象中每放一天牛只有三元钱,而我们母子每次去老太太那一“借”就是几百,至今我还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将欠老太太的钱还清。我很清楚,其实无论怎样,那是还不清的!
除了母亲带着我去之外,似乎每年都有好多次、尤其是在暑假中,我会一个人到外婆家小住。我与大舅舅家的表哥年纪相仿,与他时常同挤一床,但吃喝印象最深的还是在老太太家。无论我去的多晚,老太太至少会在邻家的熟食铺子买些猪头肉甚至烤鸭、烤鹅给我吃。那时候外婆的小屋子不大,一间厨房,一间卧室;厨房昏暗阴湿,通常还有鸡舍摆放在墙角。就着微微亮的白炽灯,外婆给我做出几个菜,无论卫生与否,我至今觉得那味道真的很香。一张只够放两三个碗的小桌子,两张小凳子,祖孙俩相视而坐,那是一张无比惬意美好的画面,至今墨迹未干,一景一物栩栩如生。
外婆家的茶水与平常人家不同,这应该是外公的习惯,在看似很浓很苦的茶水里放上些许的白糖,于是那茶中既有甘甜、又有鲜甜。这是如今我在各类茶饮料中比较偏爱含有糖分的茉莉花茶的原因,那是我小时候的味道,那是外婆家的味道,那是甜甜的味道。但是外公走的比较早,我应该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外公过世了;从那时候开始,外婆便是一个人过活。只是即便从那时候开始,我家的经济状况还是没有改善,我们母子不能照顾到孤苦伶仃的老太太,相反,还是会不时的去找她接济我们。
其实我的两个舅舅以及两个姨妈都是好人,尤其我的母亲更是牺牲了自己成全了我,但若干的好人处在一起,发生的事情却不都是好事。应该是在我读大学那会,外婆家要拆迁了。只为了老太太的那两间破旧的、昏暗阴湿的小房子,她的两个儿子针锋相对,将老太太残忍的夹在了无辜的中间;最终因为老太太过于本分老实,因为子女过于强势互不相让,甚至于闹到了当地法庭……从那以后,老太太的身子骨每况愈下。我记不起刚拆迁那会以及拆迁刚过的一两年老太太是什么样子了,因为那时候我忙着高考、忙着应付糟糕的高等教育;等到我毕业了,终于抽出心思关心老人家时,她已经搬到了大儿子的小区安置房里,而且真的很老很老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体状况比我奶奶九十多岁时还要差。
大舅舅的房子在四楼,对于这样一个老太太显得比较高,平常她都不敢下楼的;另外下楼之后很容易迷路,因为周围的房子几乎是一样的,老人家不识字,找不到参照物,太容易走失。舅妈有心将自家的外门把手上拴了个红头绳,今天春节去串门的时候绳子还在,只是外婆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前年,老太太在小区的公园里和邻里闲聊,不小心摔倒了,没想到,这一次跌倒后,再也没能站起来,只是短短几个月的光景,老太太的身体就干枯了。我某次去见她的时候,她连抬眼望我的力气都没有,嘴里微微的张着“浩儿来了啊?”。我本想把给老太太买的玉坠给她带上,但实在不忍心翻动她,我轻轻的用手放在老人家的额头,就仿佛我小的时候她抚摸着我,“外婆,我来看你了……”
我知道,这一生,我是无法将欠她的钱与情还清了,但是我曾经尝试着去做的。毕业一年、两年的时候,每年春节见到她我会掏出几百元钱,有一次大概是给了她四百还是六百元,老太太数了几遍后,愣是不敢要,非要还给我只留下一两百。我知道,其实她一两百都不想收的,因为当我下楼离开的时候,老太太冲我含着眼泪挥着手告诉我,“儿啊你还没成家(结婚),外婆哪能要你的钱;只怪我自己不争气,身体有病要买药,不然一分钱都不能要你的……”
从小,我就感觉我相比一般的同龄人缺少关爱,因为母亲能力有限、生活压力太大,我从没有怪她;但是每次从外婆那收到浓浓的情时,我实在抑制不住我的眼泪,一种孤苦的滋味仿佛由心底往上涌,直到泣不成声……如果有人问我这世界上什么最珍贵,其实我始终认为“情”最珍贵,它是无价的。我从妈妈那得到过,我从外婆那也得到过。只是外婆的这份情我是还不清了。我自问我一直很珍惜工作,一直在努力的挣钱,一直试图关爱那些深深爱过我的人,但是即便如此,这为数不多的几个需要我好好照顾的人,却有的在我眼前毫无挽回之力的……就那么走了!
现在我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一样,我当初为外婆装修老房子的念头,为外公加固墓地的念头,一个个看上去那么简单,却又那么的难。因为拆迁了,老房子不存在了,相反,老房子的所属问题却深深伤害了老人家,这痛、仿佛刀插在我心上,我感觉我好无能为力!我跟小舅舅有提过给外公外婆换一个风水更好的墓地的想法,哪怕花上几万元钱呢,我是花得起的,而且也是非常期盼的,因为我欠的好多好多,如果我不做些什么,我这一生将要背着这个情债到何年何月?
中国人的事情,因为“面子”的关系,太多看似简单的经济账,变得不是经济账,成了人情帐、甚至政治帐。中国人的事情,因为“钱”的关系,太多看似简单的道德问题,变得不是道德问题,成了经济问题、甚至法律问题!我在农村人的反复无常中插科打诨太久太久,时常觉得心力不足,于是慢慢的喜欢上了堕落而肮脏的城市,喜欢上了直接明了的欲望冲动,而至于面子、里子,我只当是一个笑话,说给明白人听、或者外国人听。
拆迁,看上去是一种生活的改善、社会的发展和进步,其实是对人性的一种考验,而且我感觉到大多数人丑陋的一面在拆迁中毕露无遗;而这个过程中,最受苦的肯定是弱势群体。大陆,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托政治制度的福、文明还很落后,当我眼睁睁的看着丑陋的人们上演着一出出丑陋的闹剧后,我已经痛到了麻木。拆迁的痛,只不过是我在下雨的夜晚,突然有了感想,好像女人的月事一样,血流尽之后就完了的事而已。
国家大事,关我屁事,我只是还没有选起来的屁民而已!
(音乐视频:王杰 - 英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