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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30日 #

秋雨落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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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姨清早上起来,在床头打扮。她上面穿的是白色的确良衬衣,下面是蓝灰的哔叽卡裤子。凤姨端了一盆子衣服,在门前的楝树下洗着。麻雀在枝头啁啾,太阳的白光照着门前的榆树、楝树。凤姨把衣服凉在榆树和楝树之间的棕绳上,屋顶上升起了炊烟。

到了吃早饭。妈妈给爸爸盛来了米饭。我坐在桌子旁边,拿筷子敲着碗,皱着眉头说:“妈妈,上顿豆豉,下顿臭豆腐,总是些咸菜。我到祖母那里吃,凤姨买了鱼。”

爸爸把筷子头横过来,敲在我脑袋上,喝斥我:“吃个饭还挑三拣四。大白米的还不满足,哪年落了荒看你吃什么!”

妈妈用手在中间将爸爸的筷子拦了回去,小声说:“快吃,你凤姨买的鱼不干净,吃了肚子疼。”

爸爸白了妈妈一眼,不做声,埋头在那大口大口吃饭。祖母端着碗从堂屋里走过来,夹了一条鱼放在我碗里,朝妈妈说:“怎么就不干净呢。横竖是我的孙儿,难道我还把他闹死了不成。”又转过身对我说:“你只管吃,看吃了肚子疼不疼。”

祖母又说:“我指望谁呢。凤儿身体不是这不好,就是那不好。但凡你爹爹在,我也不用东求西求的。那几袋麦子,趁今天大太阳拿出去晒一晒,凤儿那个样子背不动,我来背,要背到几时?”祖母这话是说给爸爸听的。去年春天妈妈闹着,要爸爸和祖母分了家。祖父说,分就分吧。于是我们一家就分出来了,另立了锅灶开火。分开不久,祖父就在秋天里去世了。现在凤姨和祖母在一起,每逢肩挑背扛的力气活,还是得爸爸出力气,要不就找村里人帮忙。

吃过了早饭,爸爸将祖母家的麦子背到稻场上晒,才背出三袋,妈妈就喊起来了:“叫你爸爸来车水,都这个时候了,一会儿太阳晒人了又车不成,秧苗都快干死了。”爸爸将麦子倒在稻场,祖母催他:“去忙你的吧,就只有一袋了,我和凤儿也能搬过来。”

我在稻场里,踢着麦子,祖母和凤姨把那一袋麦子抬过来了。凤姨累得气喘吁吁,额上沁着一层汗珠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祖母将头上的毛巾摘下来,递给凤姨,说:“凤儿,要不要紧?要不今天在家休息吧?”凤姨说:“没事呢,歇口气,喘得慌。我叫小山子回去把锄头扛来,那河边棉花地再不薅,都要荒了。”

祖母叫我:“去,给你姨把锄头拿过来。”回头见我把麦子踢得到处都是,拿了铁扫帚一边扫,一边扬起来,做出要打我的样子:“净害人!好事做不来?”

我把锄头拿来送给了凤姨,祖母叫我回去看屋子,说外面太阳晒人。

上午的时光闷闷的,风也不吹,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照在榆树旁边的大石头上。黑母鸡悄悄地飞上了草堆子,一会咯咯咯地跳下来。我拿了网兜,去捕榆树上的金龟子。到了下午,祖母让我把牛牵到河边去吃草。在滚子河边的沙地,青青的草连着河水,半坡的沙地,是一垄一垄的棉花,一眼望去,仿佛是一片绿色的海。绿绿的棉花枝叶,快有半人高。那绿色海洋中的一个白色小点,是凤姨在弓着要薅草。凤姨一边薅草一边唱歌:“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蚕豆花儿香呀麦苗儿鲜,十八岁的哥哥惦记着小英莲……”

河对岸有一群孩子在河里戏水。他们在对岸叫着:“小英莲,小英莲,你就是那个小英莲!”

“河那边的女伢子,薅得累不累,抬起头来歇一下呀。”

凤姨停止了歌唱,仍是低头薅草不理睬。我听出来他们在捉弄凤姨,于是朝那边喊:“河那边的伢,回去帮你姐姐和妈妈薅草!”

凤姨叫我把牛牵到别处去,不要让牛吃了庄稼。我沿着河边,把牛牵远了。西边的天空有几团黑黑的云彩,太阳的光线从云彩的缝隙穿过,照耀着滚子河,平静的河水,像一面金色的镜子。河对岸的人也不见了。到了滚子河堤陡坎,牛过不去了,只好沿原来的路慢慢放回来。

河岸上靠着一只小船。那小船是两只窄窄的船儿,中间用木板连接在一起的。通常放鱼鹰的人两只脚分别踩在那两只船上,用那长长的竹篙子,在水面上慢慢撑着船。鱼鹰一会钻进水里,一会又在船前面浮出水面。放鹰的人用竹篙子将鱼鹰挑上来,那鱼鹰立站在船头,像个威武的哨兵。可是这会子只有空空的一只船停在河边,两只鱼鹰乖乖的站在船上,一头一只,放鹰的人也不知哪儿去了。

凤姨的锄头还躺在棉花地里,草帽插在锄头把上。“凤姨?”

我喊了一声,不见回答。一会儿,凤姨从棉花地里钻出来,衬衫上粘着棉花叶子。我问:“凤姨,你跑哪儿去了?”

凤姨拍拍身上的叶子和沙土,说:“你嚷什么啊?牛放饱没?”

我疑惑地说:“我以为你回家了呢,可看见你锄头都忘了拿回去。”

凤姨说:“别乱说。回家也不要说。”凤姨朝棉花地里喊了一声:“出来吧,是我家小三子。”

棉花地里钻出一个黑黑的楞头小伙子。凤姨对他说:“你先回去吧。”他走到船边,从船里拎出一网袋鱼来,放到岸上的草丛里,然后噔一下跳上船,将那竹篙子一撑,那船就箭一样划走了。船后面留下长长的一串波纹,仿佛一条绿色的绸缎,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

我和凤姨坐在棉花尽头的空地里,太阳在西边斜斜地照着,棉花的影子正好遮住太阳。大团的黑云也渐渐过来了,终于将太阳完全遮住。凤姨两只手撑在草地上,不由自主地轻捻着手边的青草。她含了一根青草在嘴角。我用胖根草给凤姨扎辫子:“小姨,你头发真好看。小姨,你看你头上长阁了呢。”

凤姨说:“我长阁了,长到哪里去?小姨真要出阁了,你就给小姨梳一回头发。”

我说:“嗯。我还要送小姨一件东西呢。”

“什么东西?”

我想了一想说:“金龟子!小姨你喜欢吗?”

凤姨把我揽在怀里连连说:“喜欢喜欢。”

我问:“那个放鱼鹰的人就是鹰官哥哥对吗?”

凤姨嗤地一声笑了:“小机灵鬼,听谁说的呢。你应该叫鹰官叔叔才对。”

“他给村里人卖鱼,他们都叫他鹰官。我干吗叫他叔叔,叫哥哥都便宜他了。”

“好的好的。随你怎么叫吧。”

“为什么叫鹰官呢,真难听。是不是因为他是放鹰的人啊?”

凤姨不答话。云越来越低了,太阳也不见了。凤姨说:“要下雨了。赶紧回。”

凤姨背了锄头,连忙往家里赶。“快回啊。我先在前面,一会雨就下来了。你把鱼带回去。”我骑在牛上,抓紧牛脖子上的长毛,使劲拍打着牛背,牛还是走不快。半路上,豆大的雨点就稀稀落落打下来了。到了稻场,小树哥正忙着帮祖母和凤姨收麦子。小树哥说:“凤姨,你先回去吧,就只剩这一袋了,我帮扛回去就是了。等会雨下大了,又把身上淋透湿。”凤姨顶着草帽就往家里跑。

傍晚雨停了。天边出现了彩虹!七彩的彩虹,挂在西边的天空。鸡们从院子里蹑手蹑脚走进堂屋,钻进鸡笼。黑母鸡正要钻进鸡笼,祖母从后面一把将黑母鸡抓住,用手在鸡屁股后面量着说:“有蛋呢!天天不在鸡窠里下蛋。到哪里去了?”祖母将黑母鸡狠狠拍打了几下,丢进鸡笼。祖母自言自语:“不知丢了多少蛋。”我说:“婆婆,黑母鸡白天爬到前面三婶家的草堆子上了。”祖母说:“敢情又让那个婆娘拣便宜了。”

晚上洗了澡,妈妈叫我:“今晚天气凉快,早点睡。”

“再玩会儿,今晚我跟凤姨睡。”我端不动脏水,就把木盆立起来,水顺着坡坎流下去了。

“凤姨床没垫席子呢。”

“今晚凉快。我就跟小姨睡。”

posted @ 2006-10-30 21:54 亲水走廊 阅读(35) 评论(0) 编辑

秋雨落花(1)

1

凤姨那年十九岁。妈妈的记忆好,知道凤姨是哪一年哪一天出生的,而我恰恰相反,除了自己的,谁的生日都不知道。那些究竟和我有什么相干呢,我只记得凤姨很漂亮,很喜欢唱歌,嗓音特别美。除开冬天的时光,那些温暖晴和的夜晚,院子里总是有一大群人坐在那里。夏夜的印象最是深刻,竹床搬到了院子中间,家里所有的凳子也搬出来了,年长的坐在那里抽烟聊天,小伙子姑娘们在那听收音机,说笑话,唱歌。我和小伙伴们在院子周围到处玩耍,钻草堆,捕流萤,捉迷藏。有时爬到爸爸的背上,双手圈住他的脖子。爸爸把我从他脑袋上翻过来放在地下,我又跑开了……

在黑黢黢的院子里,风很轻,凤姨的歌也很轻:“九九那个艳阳天……”凤姨唱歌真好听。凤姨的旁边,总是聚着一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小树哥就在不远的地方吹着蹩脚的口琴。他那呜呜的声音,只能奏出些许断断续续的曲子,而且音调总是不准,一点也没有凤姨唱的歌好听。可是在风轻星朗的夜晚,即便是些不连贯的小曲断章,也给夏夜的村庄增添了无限的活力。

我一个人悄悄跑到屋后。祖母坐在大槐树底下的矮板凳上,摇着蒲扇,和一个老婆婆说着话。“山子,帮祖母扇一扇。”祖母把我拉着,要我给她扇扇子。那个老婆婆连忙站起来,将凳子递给我。祖母说:“你几大了,还要张大婆给你让凳子,小伢子还没长腰呢。见了老人也不晓得喊。”说着连忙把凳子还给了张大婆,让她坐,又叫我到屋里搬凳子。我说:“我就站着,扇扇子还好些呢。”又走到张大婆旁边扇几下:“张大婆,您老热不热?我也给您扇一扇。”

张大婆笑着说:“这伢子几机灵哦。几岁了,上学没?”

祖母说:“满六岁进七岁了,成天四下里害人哦,哪个都管不倒,管也管不听,只怕还服他老子。”

“小孩子哪个不这样,由他去,上学堂就好了。”

“他老子说还过一段时间,明年上学堂是足岁。”

“我家那个小家伙,也是到处野惯了,大他半岁,只怕还没他机灵,今年下半年恐怕他老子就要赶他入学堂,好好整一整那野性子也好,不然将来怎么管得住。”

“说的是呢。我家山子还差半岁,送学堂只怕人家不收。您老这两天没见,哪儿去了?”

“上木兰山去了。前些时候头痛,浑身关节也痛。这额上都揪紫了,想必是冲了什么。吃了点药,也不见好,前天就上山去问何道仙了。让我住了两天,画点服水就好了,您说菩萨灵不灵。”

“还是那个何道仙么?您一个人去,怎么也不叫一叫我。”

“原想叫您一起的,看您一大家子的,忙不开。凤儿这丫头呢,您老还没给她说人家?”

祖母说:“正操心呢。女大不中留。只是这孩子的病,怕人家嫌弃,就没张罗着说人家。”

“也不是治不好的。东头四嫂子家的老二,那么年轻力壮的,原来得的也是肺结核,吐了那么多血,还不是治好了。”

“正吃着药呢。比前些时好些了。”

“唉,造孽呢。等这阵子忙完了,您也上一趟木兰山,求菩萨画点服回来,兴许好得快。”

我扇累了,歪在祖母身上。祖母接过扇子说:“这么热的天,靠在人身上,一身的汗,臭哄哄的,还不进去洗澡。”

我从后门进屋子去,蚊子一团一团扑在脸上。堂屋里黑灯瞎火的,凤姨房间里点着煤油灯,那光的影子从房檩子上映过来,一直照到房顶的瓦檐。有一阵阵在木盆里浇水搓洗的声音,从凤姨房里面传来。凤姨在里面说:“是小山子吗?帮姨舀点热水来。”

凤姨在里面洗澡。我说:“真麻烦。你干吗不先弄好拿进去,这么热的天,到滚子河洗不比家里洗凉快些啊?”说完走到灶屋,在锅里舀了半盆热水端过来。凤姨抽开门闩,打开一条缝,我把水端进凤姨的房间,放在地上。凤姨说:“姨身体不好呀,浸不得生水。再说就算病好了,哪有女孩子家到河里去洗澡的,那还不被人笑话死。”回头见我坐在床沿,又说:“你先出去,等姨洗完了叫你。”

我看着凤姨光着洁白的身子,端坐在木盆里面,两只手抓住毛巾两头,反过手来一上一下地搓背。我说:“凤姨,祖母要给你说人家。”

凤姨说:“瞎胡说,快出去。”

我看见凤姨的腿间黑幽幽的,湿湿的贴在肚皮上,不明白是怎么一会事,就问凤姨:“凤姨,真奇怪,为什么我没有毛毛呢。”

凤姨回头一嗔:“还不出去,小心给你洒水。”说着用手捧了盆里的水,朝我身上泼过来。我跑出凤姨的房间,听见凤姨把门当一声插好了。我从屋后跑出去,黑沉沉的夜,微微一丝凉风,轻拂着树叶子。祖母还在大槐树底下乘凉,张大婆已经走了。我走到祖母跟前说:“我看见,凤姨有毛毛了。”

祖母一扇子敲在我脑门上:“小砍头的,胡说什么呢。叫人听见,你凤姨还嫁不嫁人。”

posted @ 2006-10-30 21:52 亲水走廊 阅读(54) 评论(0)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