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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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哪家办喜事,少不得西头的小容三婶,请她唱喜歌。新人迎进洞房,摆好嫁妆,把门一关,小容三婶在门里唱一句词,门外的后生们齐声应一句“有!”,然后洞房里面放一串鞭炮,外面跟着放一串鞭炮。转运哥结婚那天,小容三婶在洞房里这样唱:
“左边放的是百宝箱。”
“有!”
“右边放的是五屉柜。”
“有!”
“上面挂的是红罗帐啊!”
“有!”
“里面睡的是鸳鸯枕啊!”
“有!”
“手攀百子床啊”
“有!”
“……”
“……”
喜词一唱完,洞房里面的人把门闩一抽,外面的年轻小伙子一窝蜂似的挤进房去,在柜子抽屉里找红蛋吃。
到了晚上,闹房就更热闹了。主持人会编出许多的节目来,如划采莲船,其实是用两根车水的“把手”,将新娘子夹在中间,一头用绳子捆在一起,另一头由新郎官两只手把持着,前面由一个会搞笑的人把“船”牵着,边唱歌边作划船的样子,那“船”里的新娘和掌舵的新郎,要跟着前面的人的节奏,或急或缓,把“船儿”左右摇摆起来。满屋子的人跟着乐起来。放鞭炮,吃喜烟,唱喜歌,热热闹闹的。
闹完了,主人家请大家吃宵夜。梳子肉,猪耳朵,海带丝,兰花豆,花生米……新娘子穿着红袄子,坐在哪座席的一隅,由村里未出家的女孩陪着。席上新娘子却不吃什么东西,低着头听她们说话,仿佛很害羞。
红平的镖输完了,他妈妈骂他笨,叫他不要和我玩了。下午我叫他一起去滚子河放牛,他也不理我。他说他今天不去滚子河放牛,滚子河边的水草都啃完了,他要去野长河放牛。
放牛回来,我把镖扎在短裤的橡皮筋上,到处找小伙伴玩。小容三婶门口的院子里空空的,猪圈的矮墙上晒着臭豆腐,旁边的枣树上挂着几颗枣子,伯妈门前屋后是静悄悄的,知了在树上戚戚叫着。他们躲到哪里去了,我找不到一个小伙伴,心里空闷闷的。西边的云滚过来,越压越低,太阳的光线也不见了。幺爷的鱼网张开,高高挂在门口的榆钱树上。要下雨了,母亲忙着把鱼网收下来,又叫哥哥去给幺爷送雨衣。几道闪电一划,接着是轰隆隆的闷雷声,豆大的雨点就打下来了。
我坐在屋后门石坎上,看一颗一颗的雨打在地上,地上随之冒着灰烟。大椿树底下起先还是干的,慢慢变得越来越湿。雨也像变换着节奏,渐渐大起来,由起先的星星点点变成密密麻麻,然后变成噼噼啪啪,打在屋檐树叶哗哗作响,最后竟是瓢泼大雨了。不一会儿,椿树底下就积了一汪水洼。我把脚伸在雨中冲刷,呆呆的看雨水怎样卷走地上的树叶,干草,高粱渣,莲蓬皮,和傍晚的时光。
母亲叫我拿盆子,堂屋里漏雨了。雨从青瓦的缝隙渗进来,滴在桌子上。母亲和我不得不将桌子移了一个位子。“快去看看床上哦,床上只怕也漏呢。”母亲吩咐着,慌忙走进灶房,“哎呀,冬瓜都烧糊了。”
灶房里的大锅滋滋响着,我去看床上,帐顶果然在滴雨,又拿一个盆子接着。幺爷卷着高高的裤腿,肩上扛着一个大冬瓜,从后门进来了。他放下冬瓜,把雨衣脱下来,里面衣服湿透了。
“那半个都还没吃完呢,又摘一个回来。”母亲唠叨着。
“下雨了,怕在地里烂,顺便就摘回来了。”幺爷从里面口袋掏出一支烟来,放在嘴唇上,嗤嗤地划了几根火柴都划不着,就到灶房的灶塘里去点烟。他坐在灶塘旁边,往灶塘里添草把子。我坐在他腿上,在他身上搜烟纸盒。
烟纸盒打湿了。幺爷的胡子真扎人。
我的童年,起于混沌的记忆。那些刻在心中的印记,无法确定是哪一年哪一天发生的事情。村里究竟发生了哪些大事情,无从记起。长辈人们的名字,有些也记不起来了。可是童年的乐趣,以及童年赖以玩耍的那些场所,那些景象,却是怎么也忘不了。比如打谷场的谷堆和草垛,厩栏里的水牛和麻雀,小容三婶门前的院子和枣树,老屋里幺爷的镰刀和马灯,春天里水田中揪成团的泥鳅,夏天里池柳上咿呀长鸣的知了,滚子河沙地上圆圆的西瓜……
童年生活的全部,就是玩、吃和睡觉。有时候,我在老屋的地上睡觉,地上铺着草席或麻袋,从中午睡到日头偏西,阳光从屋顶的洋瓦照进来。那洋瓦,就是屋顶青瓦中的玻璃明瓦。南风从大门口进来,正好抚摸我酣睡的梦。有时候,躺在门前槐树下或屋后大椿树的树荫下睡觉。槐花又香又白,蜜蜂嗡嗡叫着,椿树又高又大,树荫遮天蔽日。有什么娱乐能比得上白天无拘无束的睡眠呢?安静的睡眠,日复一日,是成长的祥和与快乐。幺爷去了田间么,母亲在门外簸米吗,小伙伴还泡在滚子河里吗,野长河中的莲蓬有没有被别人先去采了呢?这些全都不知道,似乎又迷迷糊糊在脑海里。而我又在哪里呢?我的白昼的睡眠,没有忧伤和烦恼,只有平静的快乐。
我和小伙伴们,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滚子河到野长河,到处寻找玩的吃的。光着屁股在滚子河嬉水,背着木盆在野长河采莲蓬。桑树的果实红了,我们爬上桑树,边吃边摇,桑枣把嘴唇和手指染得像紫茄子。摇落一地的桑枣,自然少不得挨骂。伯妈拿着竹篙子,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赶跑。她不是骂我们偷吃了树上的桑枣,而是怕我们把树摇坏了,或者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
我们去打镖吧。小容三婶家门口,平整又宽敞,是打镖极好的场所。镖有三角形和四方形两种,是用烟纸盒折的。虽然不过是一张烟纸,在我们小孩子眼里,镖却是最好的宝物。我常常等幺爷把烟吸完,就把剩下的烟盒收集起来,折成镖,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一般是三五个人,各自把心爱的宝物掏出来亮一遍,以决定要不要他参加。然后把镖角折成朝下,平平整整放在地上,镖和地面之间不露出一点缝隙最好。然后大家围成一圈,把手放到背后,约好把手掌一起伸出到前面,这是猜先的办法,以决定谁先谁后。各人按照先后次序,拿起自己的镖,进攻别人的镖,将别人的镖打翻过来,那只镖就归自己所有了。赢取别人手中的镖,是极其美丽的事情。因为镖,就是我们小孩心中的金银财宝。我和二哥的镖分得清清楚楚,各自藏在不为对方知晓的地方,或墙缝,或床底,或谷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