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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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抢季节。天还没亮。“起来打谷吧,趁早上凉快。”我在睡梦中被母亲叫醒。小梭鱼,那时满天星光,像一个个温柔明亮的词语,在头顶闪烁,晨曦的微风吹着,干净又凉爽。夜晚的暑热全部退去,夏季一天最好的时光来临,我们拿着木棒子,穿过屋后的椿树,朝打谷场走去。
荷叶飘香的味道,草叶轻微的呼吸,以及从牛栏发出的水牛的响鼻和甩尾的声音,都是我熟捻的气息。
稻场里响起一片绑绑的声音,此起比伏。星光照耀下的打谷场,我们挥动着手中的木棒,将早稻的籽粒从秸草上打下来。没有什么歌唱比得上这场演奏,我们都是小小的演奏家,星空是我们的舞台,大地是我们忠实的听众……
村庄在寂静中沉睡。启明星从东方升起,夜的颜色由蓝紫逐渐变成灰色,再变成浅白,时间在安宁和祥和中流逝,东方渐亮的时候,草叶上的露水,像颗颗闪亮的珍珠。鸡开始缓步走出鸡笼,到小路上觅食,妇人挎着篮子,到菜园摘菜……
啊,小梭鱼,农忙的季节,我曾贪恋那清晨舒爽的睡眠。但当我走向星光下的打谷场,在那里演奏着我的乐曲,我的快乐,不比用一堆牙膏壳子去换一枚老冰棒的欢欣少。
我在上学的路上,看见田榺放水的缺口,几条喜头鱼正往水田洄游。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透雨,池塘的水满了,棘野河里也涨了很深的水,鱼跑到田里来了。它们沿着田缺子,或游在浅浅的沟里,或躲在稻棵里。
大清早的,堂哥在各个放水的缺子处捉鱼。我看见他提了一串鱼,朝我走来。
“这里有好多喜头鱼呢。”我告诉他。他就绾了裤管,在水田里蹑手蹑脚的捉起鱼来。
堂哥把捉到的鱼穿在柳条上,自言自语地说:“要是今晚再下雨,就把塘泛了,棘野河也泛了,大鱼都跑到田里来了,那才好呢。”
堂哥的话真荒唐。我想,那要是都泛了,水也涨到村口了,路也淹在水里了,我们可怎么上学呢?
其实,现在水都漫过了路面。我们都是打着赤脚,趟着水走到学校。那几个穿着套鞋的女生,因为水把套鞋要没过了,也打着赤脚,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发出阵阵惊叫。
春天里,我家门前东边的槐树开花了。花开了,樱桃姐姐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门口榆树的绳子上。我在槐树下睡觉,成群的蜜蜂在头顶嗡嗡叫着。睡醒了起来,我到伯妈家玩。百管哥哥的媳妇不在家,我看见三梅姐姐拿了针在绣鞋垫子。
三梅姐姐看我来了,她正要在鞋垫子上绣字,问我写什么字好呢。
我问:“姐姐给谁绣呢,要字做什么?”
三梅姐姐说:“你别管。姐姐没念过书,不识字。你是识得字的,先替姐姐想好,写在纸上,给姐姐就是了。”
我看三梅姐姐的鞋垫子上,绣的是鸳鸯和牡丹。忽然想起母亲前些日子说,三梅姐姐要出嫁了,不知该送多少礼呢,我心里就明白了,说:“姐姐绣嫁妆呢。”
三梅姐姐脸一下子红红的,埋头在鞋垫子上穿针引线。既然是婚嫁之用,名字自然是吉祥如意的,又想起了电影《花好月圆》的名字,就对三梅姐姐说:“就绣花好月圆和吉祥如意几个字吧。你等一等,那祥字怎么写的,还没学过呢,我回去问问樱桃姐姐,顺便拿张纸。”
我把那几个字写在纸上,交给三梅姐姐。三梅姐姐就照着那几个字的样子,一针一针地在鞋垫子上绣起来。等绣好了,她问我好不好看。我拿过来一看,红色的底子,黑色的鸳鸯,粉色的牡丹,金色的字,一只上是“花好月圆”,另一只是“吉祥如意”。我感觉好看极了,因为那几个字是我给三梅姐姐起的,被她绣得那么好看,就好像是她拿了我的字当字帖,心里分外的得意。
三梅姐姐出嫁的那一天,伯妈哭得分外响亮,三梅姐姐也跟着哭,很伤心的样子。吃了酒席,鞭炮一响,我看见娶亲的人,挑的挑木盆,背的背帐子,抬的抬箱子,三梅姐姐给我塞了一个封子(红包),就跟着他们走了。
野长河,在村北的方向,过一片稻田,外面靠着滚子河大堤。像湖的样子,中间有小洲,周围是浅滩,浅滩上去是胡田。按现在的地理术语,野长河不是河,也不是湖,应该叫湿地。
野长河里生长着野莲,野菱角,棘莲苞,各种水草和芦苇。惊蛰一过,蛰伏已久的生灵纷纷从泥土出来,莲藕也在淤泥里蠢蠢欲动,三月的风一吹,便破土而出,露出浅浅的芽尖,嫩绿中夹着娇红,形如女人头上的碧玉簪。无怪乎村里的谚语这样说:“三月三,蛇出洞,藕出簪。”
夏天里,整个野长河被接天无穷碧的莲叶包围着,莲花盛开,万千娇红;棘莲苞贴水而生,一片片长满密刺的硕大的叶子,像一张张绿色的簸箕,挤在塘里;总有水鸟在野长河里唱歌跳舞,谈情说爱,搭窝产卵……总之,夏天的野长河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我记得,有几个夏季,我背了洗澡的木盆,到野长河采莲蓬。木盆太小,只能容一个小孩子坐在里面。当我划着木盆,穿过密密层层的莲叶,发现躲在莲叶下面的一个个可爱的莲蓬时,心中万分惊醒。有时候不小心木盆会在湖中间翻掉,但从来不会有什么危险,水并不深,即便水深处,也可以抱着木盆凫在上面。因为从小识水性,在偌大的湖里,莲叶笼罩着,遮天蔽日,几乎看不见头顶的天空,可从来也没有生过恐惧之感,只偶尔的水鸟冷不丁扑出水面,会惊人一跳。
采莲的乐趣,在于将亲手采下的莲蓬,用莲蓬的梗串成几串,提在手里,回去和家人分享。
在过了几个夏季,小木盆终于容不了我,一坐进去就沉了,又换了家里另外一只大木盆,直到有一天坐在大木盆上也会下沉,才发觉自己一天天在成长,我的童年正渐渐远离,我长成少年了。
樱桃姐姐端了脸盆,架在大门口外的椅子上,用桑叶汁洗头发。我跑过去帮她搓洗头发,淋水。我说:“姐姐,晚上大梁塆放电影,你陪我去看电影吧。”
姐姐低着脑袋说:“都放什么电影呢?”
我说:“听说是《红伞梦》,讲宝哥哥林妹妹什么的。”
姐姐就咯咯的笑说:“是《红楼梦》吧。”
桃姐姐一笑,头随着身子不停的摇晃,我把水淋到她脖颈里了。姐姐说:“淋慢点啊,都淋到我脖颈里面去了。”
“姐姐你到底是去啊还是不去啊?”我要讨姐姐一个明确答复,母亲正端着簸箕出来簸米,听见我和姐姐的话就说,“那么远,晚上黑黢黢的,女儿家去看什么电影?”
为什么女孩儿就不能出去看电影呢?大梁塆也不是特别远,过三个紧挨着的村落就到了。大哥二哥不是还跑到段家咀、大泵站,那么远的地方去看电影吗?冬天里滚子河退了水,他们还翻到河那边的焦湖去看电影,回来时鞋子都掉滚子河里打湿了呢。他们看那么多电影,常常在我面前炫耀,有事没事就讲一大堆电影的名字,什么《渡江侦察记》、《野火春风斗古城》、《上甘岭》、《刘三姐》、《葛麻》、《杜十娘》、……,互相比着看谁的电影看得多,若谁看过了哪部电影,而对方没看过,就高兴得不得了,仿佛比别人多得了一件心爱的宝物或武器,或是一个多打了一次胜仗的将军了。我想不明白母亲不让姐姐去看电影的缘由,就对母亲说:“桃姐姐看电影又没碍着你,管那么宽。”
姐姐就说,“晚上我写作业呢,你和哥哥他们去看吧。”
姐姐洗好头发,坐在椅子上照镜子梳发辫。太阳在西边几丈高的地方,红彤彤的霞光映着她刚梳洗的发辫和脸颊,像风中摇曳的玉米缨子。
等到太阳快落山,母亲做好了晚饭,叫我去菜园喊幺爷回来吃饭。
晚饭母亲蒸了两个鸡蛋,我舀了两调羹泡在饭里,狼吞虎咽地吃完,丢下碗筷就跑了。母亲说:“看急的,吃个饭都像赶杀似的。那电影就那么招魂啊。”
出门向南,一条大路,就是我平常上学的路,果然就有三三两两的人,一路说说笑笑的往前走。到了大梁塆,一眼就看见打谷场里高高挂着白色的幕布。露天的电影,通常是在宽阔的地带,比如村院或者稻场,挖两个坑,支两根柱子,再用一根竹子当横梁,把银幕挂起来。
天色渐渐黑下来,那幕布上射了一束白亮亮的光,五角星在荧幕中央放出闪闪的光彩,电影开始了,第一场电影是八一厂的《柳堡的故事》。对于参军打仗的故事片,我总是看得津津有味,战斗得场面越激烈越觉得过瘾。二哥就笑话我,只会看打仗的,就看不进别的不打仗的电影了。所以到了放第二场电影,片名一出来《尤三姐》,过后不久眼睛就开始打架,看一会迷糊一会,只记得后面一个女子拿剑横在脖子上一抹的镜头,其它的情节都不记得了。
待到人群起身散去,才知道电影放完了,抹抹惺忪的眼睛,跟着哥哥摸着漆黑的小路回家。回到家里,姐姐还在油灯下趴着做功课。姐姐问:“电影好看吗?”
我抱着茶壶,咕噜咕噜喝完茶,一抹嘴儿说:“第一场打仗的,好看。 第二场嘛,叫《尤三姐》,不好看。自杀了!”
姐姐说:“晚上又喝那么多水,好屙尿在床上。”我不管她,爬上床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