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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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的夏夜,灯火闪亮的夏夜,叫人怀念。风吹来的时候,我坐在竹床上,躺在幺爷的背后,给他挠痒。
宽敞的院子里,很多人手摇蒲扇,坐在竹床上纳凉,聊天。萤火虫在周围草丛里飞来飞去,忽明忽灭;星星在头顶闪耀,灿烂的银河叫人遐想不尽。四伯高唱着:“……,牛郎住在河东坡,织女住在河西岸哪……”
我问幺爷:“那天上果真住着牛郎和织女么?”
幺爷说,果真住着呢。他们在人间原是很好的一对夫妻,生了两个孩子。因为触犯了天神,就把织女带回了天上,从此隔断银河。那牛郎的旁边,有两个小星星,是他的孩子呢,牛郎用扁担挑着,准备到了七夕之夜,就去和织女相会的。那织女星的旁边,有一只织布的梭子呢。所以织女星又叫梭子星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星河已转了方向。二妈在院子里“哦喂哦喂!”的唤风。她相信她的虔诚能唤来南风的。幺爷这时候哼着楚剧《四下河南》。我听不懂,缠着他讲故事。他就讲狸猫换太子,讲陈世美进京赶考,中状元当驸马抛弃了秦香莲,被包公铡了头,讲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了头……
母亲似乎比我听得更入神,她喜欢听幺爷唱楚剧。母亲说幺爷的楚剧比谁都唱得更好听。而我喜欢听幺爷讲在八百里汉江,在王母湖、野猪湖打鱼的故事。有一回,到了长江,大冬天里,网撒在江里,绊在江底的木桩上,拉不起来。幺爷脱了衣服,一猛子从船上扎进江里,把鱼网解开。幺爷回到渔船上,一艘轮船正从旁边经过,满船的人鼓掌喝彩。
母亲教我唱“天上的星,落落的星,莫笑穷人穿破衣……”的时候,我就在幺爷的臂弯里睡着了。
小梭鱼啊,那些四季常鲜的菜园,不知给我的童年带来了多少欢乐。春天播种,幺爷在菜地除了种上瓜秧,豆苗,通常还要为我们几个孩子种上高粱。等这些秧苗一天天长大,再移栽到整个菜园。
初夏的黄昏,我沿着小路去菜园看那些瓜苗。满天飞舞的蚊子扑打着脸,野鸡躲在田野的稻棵里,发出一声声“噔,噔,噔”的鸣叫,像是晚祷的钟声。西边的落日正在缓缓落入地平线,远处的树林在安详和寂静中染上了神秘的色彩。
幺爷在菜园里拔草,浇水。我在菜园子里蹦来蹦去,看那些瓜苗新鲜的绿色。黄瓜爬上架了,伸出细细的藤蔓,过不了多久,这些细细的藤蔓就会缠绕在架上,仿佛是淘气的孩子,圈了双手绕在父亲的脖子上撒娇。香瓜藤贴着地面生长,越长越茂盛,它的藤蔓是细细的触角,总要伸到离根很远的地方,然后再扎进土里,又生根。四季豆在架上结出了饱满的果实,一根根鲜嫩饱满的豆角垂下来,如同樱桃姐姐的发辫一般。高粱一天天在长高,硕大的叶片像端午节包粽子的艾草叶。
当香瓜的皮由绿变白,正是七月流火的季节。香瓜熟了。切开香瓜,它的肉是晶莹欲滴翡翠般的绿色。哎,小梭鱼,我要怎么跟你描述呢。它是那么清甜爽口,一点也不腻人。它胜过了一切城里人所谓的榴莲啊、芒果啊之类的果王。它比西瓜的甜多了一分脆,又比荔枝的甜多了一分爽,比榴莲的味道又多了一份清香,比芒果的颜色又多了一分清绿。
等高粱的穗子变黑了,高粱也成熟了。剥开高粱的皮,也是一样的新鲜翠绿,一节节的高粱肉,比后来在城里吃的甘蔗要好吃呢。
菜园里还有番茄,茄子,辣椒,红的红,绿的绿,紫的紫。每家的菜园子里,都有这些菜蔬、瓜果。可自家的园子里的香瓜总比别人家的结得多,长得甜。
熊大婆赞叹说,“五哥家的园子菜长得么样那好哩。”
幺爷排行老五,村里的同辈称他五哥,长辈们也随着叫五哥,正如侄子们叫他幺爷,我们也叫他幺爷一样。
幺爷摘些辣椒、茄子,送给熊大婆。
菜园子里,有幺爷忙碌的身影,和他满足的哼唱——他爱唱楚剧。还有我的欢乐。
成二叔家的瓦房捅得哗哗响。一群人往东头跑,成二叔家的房子在村东头。“快去看看吧,要生了。”四妈提着围裙,匆匆地往成二叔家跑。
我也跟着跑过去看热闹,成二叔家的堂屋挤慢了人。里屋里唧唧喳喳的,端水的端水,拿布的拿布,有个婆婆手里还拿了瓷片,像是要割什么似的。
“快打瓦呀,下不来!”四妈在里面喊着,于是有人就拿了冲担,挑那屋檐的瓦片。一大片瓦哗哗落下来,屋顶被戳了个大窟窿。
我要挤进里屋去看个究竟,四妈挡住不让进,说,“小孩子家,看了不好。”
我挤在人缝里,伸着脑袋,只看见成二婶躺在床上,脸上紧绷着,冒着豆大的汗珠子,下面用个木盆接着。
“还是下不来,快砸碗!”
于是屋子里瓷碗,开水瓶,砸得噼噼啪啪响,地上满是碎片子。“哇——”里屋传来婴儿一声长啼,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成二叔的妈妈——四婆,就给大家倒红茶喝。红茶是白开水加红糖,村里哪家添人丁了,就会请人喝红茶。
四婆高兴地说,“晚上都到家里来喝红茶!”
百管哥哥娶媳妇了。媳妇家的嫁妆,四个大木箱子,四床绸缎被子呢。百管哥哥媳妇真好看。身段好,胸脯饱满,腮上那些淡淡的雀儿斑尤其好看。我对母亲说,“姆妈,长大我娶媳妇也要找脸上有雀儿斑的呢。”
母亲说,“什么样的人呢。百管媳妇怕是二道货呢。我摸她的奶子,是软软的。”
幺爷打断母亲的话说,“说么事呢。人家的事,听见多不好。”
我不相信百管媳妇是二道货。我到她的新房看,红帐子,绿被子,印花床单,鸳鸯枕头。
有几个小孩子,闹完了新房出去了。“嫂子的枕头真好看。”我坐在床上,瞅着百管媳妇高耸的胸脯说。我想看看她的奶子是不是软的。
我问,“嫂子,你的奶子是软软的吗?”
她就撩开衣襟,露出洁白的圆圆的奶子,说,“你尝尝,到底是不是软的呢。”
正说着,她的脸上被人甩了一块黑泥巴。一群小孩子跑进来,把泥巴糊在床上,枕头上,和她的新衣裳上。
百管哥哥的妈妈,就是我的伯妈,拿了扫帚去打那些甩泥巴的小孩,边追边骂。“小鸡巴捣的,闹到几时呢。”
百管哥哥的媳妇第二天到池塘里捶衣服,冷不丁有人朝她前面水塘里扔一块砖头,溅她一脸的水。小孩子又抓起泥巴扔在她衣服上。
直到一个月,新娘子变成了旧媳妇,再没人闹了,也没人往她身上搽泥巴。
我从滚子河放牛回来,小梭鱼,我们的村庄就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柴火气息里。黄昏的帷幔,金色的夕阳,炊烟的气息,在我骑牛回家的路上,渐渐弥散开来。那些收工的村民,或荷着锄头,或扛着铁锹,或背着袋子,从田间朝家的方向走。
“呀!今天的牛放得可真是饱呢。”转运哥拍着牛肚皮,说。
“可不是吗?放了一个下午呢。”
“没出息呢。长大了也在家吹牛屁眼么?”
我笑了笑,现在不吹牛屁眼能干什么呢?养一头牛能挣3个工分呢。幺爷一天挣10个工分,再养两头牛,不然全家吃什么呢。年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幺爷都要东家借西家佘口粮。看人家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话,许诺过年了,等把喂的猪卖了,就还人家。
还没到过年,我就看见申楚二叔拿了大称和麻绳,到我家猪栏来称猪。母亲一边在厨房抹眼泪,一边说,“看你说的,我还信不过你吗,你说好多斤就好多斤呢,价钱你自然也不会亏待我。”
可等申楚二叔把猪拉走了,转运哥就过来,对着母亲直摇头。“你们真是傻啊。足足少了这个数。”转运哥伸出二个指头,说,“黑良心的,一斤少二毛啊!真是黑啊!”
幺爷不这么认为。幺爷说,人家肯接济咱,就是好人。这年头,借点什么难啊。申楚二叔住在隔壁的村,那个村庄叫宫管村,怪怪的名字。我上小学从他家门口过,看见二婶子就打招呼,“二婶子好呢。”
申楚二叔是杀猪的,后来发家了就搬到镇上了。
傍晚的时候,我带了短裤到滚子河洗澡。
七月流火。滚子河的水,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凉的。早有人在滚子河里嬉戏,打闹。河的对岸,也有人在河里玩耍洗澡。翻过对岸的河堤,那个村庄叫艾家咀。艾家咀的人,在河对面玩耍,他们和我们的村庄似乎总是充满敌视。往往趁中午没人的时候,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从对岸游过来,跑到我们的沙地里偷西瓜或者花生。因此,我们这边的年轻小伙和孩子们,在某个人的怂恿下,就齐声朝河对岸骂:
“河那边的人,不要脸。艾家咀的人,我***。”
那边也一起骂过来,“张家咀的人,我***。”
对于我们小孩,尽管对河堤那边的菜园地里种的什么瓜怀有好奇,可总是不敢游过对岸,生怕游过岸就会被那些人当贼捉了,绑在树上被人用刺条子抽。有一回,四喜哥游过对岸去,站在河堤上,朝他们的菜园里望了几眼,被他们发现了,有人背着铁锹,撵上来,将铁锹狠狠扔出去,要杀四喜哥。四喜哥拔腿就往河里跑,一猛子扎进水里,那铁锹落下来,就插在他后面的河沙里。
从此河两岸的人更增加了一份仇恨。
有一回村里抓了个偷西瓜的人。在生产队仓库的后面,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被反剪着手吊在树上,上身赤裸着,胸脯上面有几条深深的伤痕,显然被人用条子抽打过。村里几个人站在旁边审问,那小伙子只是不吭声,任凭人用刺条子抽着。四喜哥还用脚踹他的屁股,说“你是艾家咀的人吧。”
“放了吧。”年老的妇女动了恻隐之心。
天黑了,他们就把那个小伙子放了。
滚子河的夜晚,洗澡的人越来越多了。河面的风,清凉的水,碎碎的月光。一天的疲劳和汗味,让滚子河的水洗得一干二净,清清爽爽。沿河的沙地,高高的甜高粱的黑影子,以及瓜地里飘来的清香,都给滚子河增添了无限的柔美……
天气炎热得要命。中午大人们在家午睡,蝉在树上不知疲倦此起彼伏的叫着。幺爷把后门取下来,搁在后门坎上午睡。母亲睡在堂屋的竹床上。樱桃姐姐把凉席铺在地上,和贞儿妹妹一起睡。大哥、二哥各取了麻袋在堂屋的一隅午睡。我用尼龙口袋做了网袋,绑上长长的竹竿到处网树上的蝉。我把网来的蝉,放在贞儿妹妹的头上,逗她。等他们醒了出去做事,我就铺块麻袋在地上睡觉。
睡到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母亲就叫“春儿。春儿快去放牛。”
“就去呢。”我在迷迷糊糊中应着,其实还想多睡一会,不愿出去放牛的。
太阳从屋顶的阳瓦照进来,一只蜘蛛倒挂在檐上织网。母亲说去菜园摘些菜回来,你快去放牛呢,晚了怕牛放不饱。
“姆妈,晚上我不要吃馒头,你煮饭吧。那虾渣羹餐餐吃,都吃厌了。你蒸两个鸡蛋吧。”
“小砍头的,要吃山珍海味呢,那鸡蛋也不是天天有。就算有了,也是给做事的吃的呢,你一天就光顾着好吃。”母亲说着,挎着篮子从后门出去了。
哎,小梭鱼啊,他们把幺爷的鱼网没收了。那几个家伙,说是滚子河管渔的。滚子河今天发氨水了,水变黑了,满河一股子氨气,鱼在河面上露出头来挣扎,半死不活的样子。河里热闹得很,许多人光着屁股腚在河里用筲箕、网兜捕鱼呢,大哥二哥干脆在河里徒手抓鱼。
渔管队的人,乘着木船在河道巡视。他们把幺爷带到了河对面,还要带他到渔管队。他们把幺爷两筐鱼全收走了,网也被它们撕烂了。
“您们好人好报咧,放了吧。”母亲对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央求。
“小狗日的,欠揍呢。”大哥和二哥游到了对岸,把幺爷的鱼网夺了回来。
鱼网撕烂了,幺爷回来一丝不苟的缝补。然后又从镇里买回猪血,用猪血把鱼网浆了,放到木罾子里蒸几个钟头,再挂到门口的大榆树下,撑开晒干。这样鱼网就结实多了,经久耐用。
小梭鱼,我放学了,跟在幺爷的后面,去滚子河打鱼。幺爷有两张网,一张是稀网,网眼很大,是用来捕大鱼的;另一张是密网,网眼很细,密密麻麻的,不管是小鱼大鱼,一进网就跑不了。那网很像是城里人结婚用的圆罗帐,下面宽大,网底有用铁做的网褶,用线缝紧悬在上面,然后将网底朝上折回去一层,就形成了网兜;到上面越来越细小,直至最后收成一条网绳。
幺爷背着鱼网,来到金色的滚子河。幺爷将网一层一层捋开,左手拿着网兜,并把网绳攥在手心,右手牵住网的一角,然后选好一个地方站稳,用力将网甩出去。那样子就像电影《洪湖赤卫队》里打鱼的场景。那鱼网也有十几斤,我是甩不动的。我十多岁的时候,放假的时候回来,还跟着幺爷在滚子河打网。幺爷先帮我把网捋好了,教我怎么做好姿势,怎么用力。而网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我不是甩不出去,就是将网甩成一团,根本散不开来。总之,学打网不知比我在学校念功课要难多少倍。因此我在心里发下誓,等我长到有幺爷力气那么大的一天,一定要学会自己在滚子河里打网。
幺爷把网撒进滚子河,河面上响起鱼网落水的声音。过一会儿,鱼网完全沉到水底,幺爷慢慢收拢网线。鱼儿在网里的时候,就会扯动网线。幺爷说这是鱼在“扯网”。如果没有扯网,通常这一网就没有什么大鱼了。拉上来的网里,有些什么?小梭鱼,你看哪,有黄瓜子,有白条,以及透明的小虾。还有一种小鱼,脊背上闪着鲜亮的光彩,像蓝色的宝石,身体扁扁的,不过一寸来长,像村里妇女织布的梭子,我们管它叫小梭鱼,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呢。沿着滚子河的沙地草滩,幺爷打了多少网,谁知道。撒出去的有许多网,收回来其实一条鱼也没有,只有些水草,和细小的螺丝。等到日头落了,滚子河金色的光芒慢慢褪去,幺爷收了网,回家。
在春天的月照下,在杏花李叶落满的河堤下,滚子河,这夜色中的珍珠,平静地流淌着。
出了村口,沿着河堤往西北走四五里路,就到毛陈镇。滚子河从镇的南边流过,再往前行,就到孝感城了。幺爷清早到滚子河打鱼,就是沿着这河堤到镇上去赶集。樱桃姐姐在镇上读高中,大清早起来,也是沿着滚子河去学校,晚上沿滚子河走回来。
等待幺爷从集上回来是件幸福的事情。快吃早饭的时候,太阳已经一丈多高了。母亲在厨房里烫着葱花油饼说,“去看幺爷回来没?”我从后门出去,走一里多路,在高高的河堤上等候幺爷回来。远远的看见幺爷的样子,提着篮子,便迫不急待的上前扒拉着篮子。幺爷有时候会割点肉装在篮子里,除此之外,还有香烟,酱油,当然还有我喜欢的油条或者包子。
幺爷的篮子从不让我失望。
幺爷回来了。太阳有一丈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