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斑和花花
花花生下来不到半个月,妈妈就死了。妈妈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其它三个叫邻居抱走了,只留下了花花。
花花,我的小公主。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尾巴,小小的耳朵小小的脚,黑溜溜的眼睛黑黑的鼻子。它白色的身体点缀着几朵黑色斑纹,像盛开的黑牡丹。我用纸箱子给它做了小窝,里面铺上干稻草,温暖又舒服。毛茸茸的花花温顺又乖巧,它从窝里爬出来,伸伸懒腰,躺在门坎上晒太阳,耷拉着脑袋,眯斜着眼睛。我把它抱在怀里,它伸出舌头吻我的手指。我把它放到地下,给它喂米汤,给它喂我碗里剩下的粥,它就咂巴咂巴地将碗底舔得一干二净。母亲见了叱我:“人都没吃的,还将粮食糟蹋。”怎么是糟蹋呢,难道它不是一个生命吗?
等花花长到一个多月,终于有了新伙伴。它叫斑斑,是我从学校捡回来的。那天下课,我在学校的墙角发现了它。它灰头土脸的,又脏又瘦,身上有两块黑色的斑,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可怜的家伙,又饿又冷。我给它喂粑粑吃,一瓣一瓣地掰下喂到它嘴里。那粑粑是母亲头天晚上烙好的,我带了一个在书包里。小家伙显然是饿坏了,它毫不客气地将一个粑粑吃完了,还眼巴巴地看着我,希望我再施舍给它点什么。可是上课的铃声响了,我只得把它放到一个草垛边上,那儿可以遮挡这冬天寒冷的风。然后就去教室上课,可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怎么跑进来的,小家伙居然在我脚下挠我,舔我。放学了,它跟在我身后,抱住我的腿,似乎想对我说:“抱我回家吧。”
我答应了它,给它起名叫斑斑。我对斑斑说,“这是花花,你的妹妹。”又对花花说,“这是你新来的哥哥,你不要欺负它。”我给它们重新做了窝,比原来更宽敞,里面垫上干净的稻草,然后在上面铺上破旧不用的布棉袄。它们显然很满意这个属于它们的新家,彼此很快熟悉,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玩耍。
春天里,斑斑和花花长大了。我带他们到田野去玩,它们看见水田里抱成团的泥鳅,也会好奇地伸出爪去抓。可是它们太笨拙,往往什么也抓不到,倒抓了些黑泥巴糊在脚掌上。我跟着幺爷到滚子河去打鱼,斑斑和花花也一前一后跟着,一路欢蹦乱跳。
滚子河大地上,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棘野河田野里,紫色的草紫花盛开。斑斑和花花,远远地穿过棘野湖旁边的田野,在大路上等着我放学回来。四月里,斑斑和花花在草紫地里嬉戏。有人看见它们在那里“爬草”(土语,狗交配的意思)。斑斑和花花在成片的草紫地里热烈的恋爱。很快,花花怀孕了。
有一天半夜里,堂屋里的鸡拍打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接着是斑斑和花花狂躁的吠声。我家的鸡,白天散养在屋外,夜晚鸡归屋子,然后用一个竹笼把它们罩起来。先是母亲被惊醒了,她从床上起来,打着手电筒检查鸡笼。原来鸡笼里有一条五花土蛇,那蛇的身上有一圈圈的红色,正是平常所见的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毒蛇。斑斑和花花拉开架势,绕着鸡笼转,发出汪汪的吠叫声,像是要和五花土蛇决斗似的。五花土蛇身子一半露在鸡笼外面,前半段在鸡笼里,正向鸡们发起攻击。鸡们扑打着翅膀,咯咯咯惊叫着,纷纷向后退避,在狭窄的笼子里乱成一团。只见斑斑伸开前肢爪,围着鸡笼,用爪子拍着蛇的身子,蛇扭动着身躯,回过头来吐着蛇信子。花花也围着鸡笼,朝五花蛇愤怒的吠着。母亲叫醒了大哥。最后,大哥用火钳把蛇夹出来打死。
母亲从此改变了对斑斑和花花的看法。她不再骂我给它们喂东西吃是糟蹋粮食,还亲自喂养斑斑和花花。
突然,村里来了打狗队。他们拿了打狗棒,还有冲锋枪。他们把斑斑和花花关在屋里,关上大门。大门旁边的墙有一个洞口,供鸡出入的。他们用坚硬的铁丝做成一个圈,放在洞口外面,准备套斑斑和花花。几个人持着长长的木棒在屋里面将斑斑和花花赶向洞口,斑斑趴在洞口朝外张望,狂怒地叫着,撕咬着铁丝。
“别钻,快别钻!”我在心里叫着。斑斑和花花仿佛听见了我的声音,一下子识破了他们的阴谋,它们知道一旦钻进那个铁圈就没命了,于是轮番上来,来回地向他们吠叫,用尖利的牙齿撕扯着铁圈。而持铁圈的人显然没有料到斑斑和花花的厉害,他的手和身体不停地摇晃抖动。他们的恐惧甚至比狗更厉害。
斑斑、花花和持铁圈人互相对峙着。突然,斑斑猝不及防窜出来,紧跟着花花也窜了出来,那人手里的铁圈被斑斑和花花撞在了地上。斑斑和花花飞也似的朝外奔去,跑到了野外。
村里的狗被消灭完了,只剩下我的斑斑和花花。打狗的人并没有离去。打狗队长坐在我家里,狠狠地说:“必须把它们找回来打死!否则出了问题你们担得起?”
那个家伙十分可恶,叼着烟,跷着二郎腿,像收租讨债的地主。
“我家的斑斑和花花不是疯狗!”
那个家伙从椅子上跳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上去,说:“管他妈的什么斑斑还是花花,只要是狗,全部打死!”
打狗队长起身出去,有个人悄悄在他耳边嘀咕什么。我在心里骂,“***的,你才是疯狗呢。”
“走!到滚子河,它们就在小垸的麦地里。”打狗队长带着一帮人,拿着木棒和冲锋枪,风风火火赶到了小垸。沿着滚子河的沙地,一片金黄的麦浪翻滚。滚子河在金色的夕阳下,闪着粼粼波光,布谷鸟在树林中欢乐地歌唱。麦子熟了,这在每个平常的年景,可是期盼已久的好日子来临。可是今天我突然感到害怕起来。斑斑和花花,我知道,它们就躲在这片成熟的麦地里。
在金黄的麦地里,有一条沟通向滚子河。打狗队伍正朝那条沟靠近。不好,我似乎嗅到了斑斑和花花熟悉的气息。斑斑和花花一定躲在麦沟的草丛里。打沟队长快接近那条沟了,斑斑和花花也许在商量着什么。突然,斑斑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像腾空嘶鸣的骏马,穿过金黄的麦子,发出嚓嚓的声响,像一阵疾风,朝前面的小路奔去。
“达达达!”枪响了。斑斑应声倒地,它被一梭子子弹击中了。这时候,麦沟草丛里发出一声凄惨的长吠,花花晃动着身体,从沟丛跑出来,奔向斑斑。花花绕着斑斑的身体,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哀鸣。花花吻着斑斑的额头,舔舐着斑斑肚皮上的伤痕,全然忘记了枪口正瞄准了自己。
“砰!”随着第二声枪响,花花两腿慢慢趴下,终于倒在地上,躺在斑斑的身旁。
我拨开人群,穿过麦地,跑向斑斑和花花。空气中含着血腥的味道,那是斑斑和花花流淌的血液。
我站在金黄的麦地中央,夕阳露出最后一丝金辉。
四野凝固。“我***!”
天空回旋,我的咒骂声音响彻整个金色的滚子河,整片金黄的麦地。
后记:2001年我写了《大花和小花》发在搜狐的读书沙龙。前些日子,又想起了童年的滚子河,以及那两只顽强的狗。于是到搜狐BBS去找那个旧帖子,可是什么也没找到。搜狐读书沙龙2001前后所有的旧帖都不在了。在搜索引擎里找到的《大花和小花》,是一部电影。原来有这样一部电影。如今只好重写,为了不和已有电影的名字重复,于是改成《斑斑和花花》。
2006.1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