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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雪

 

  在快要进入夏天的时候,正是满眼滴翠,我却忽然想到了雪。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我记不清了,那到底是不是最后一场雪。这么多年,我念书,工作,成家,一切都匆匆而平淡,一晃之间居然过了三十个年头。离开家乡后,再很少和家乡人联络,竟有些疏远。偶而会想到他们,那些人和事,虽然有些模糊,却也能拣起一些片段或者剪影,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咀嚼。
  可能是我散漫惯了,做什么都丢三拉四的,找回那些零星的记忆也让我搜肠刮肚。真的没有什么传奇好让我来编美丽的故事。美丽也许只在一瞬间,刹那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怀旧的人也只是在黑暗的夜晚一声轻轻地叹息,又有谁能听见呢?又有谁会在这纷扰繁杂的白昼去怀念一种颜色,一种纯粹的白?这颜色永远着在一种晶莹剔透的物质上,似是一对生死相依的恋人。这物质绝对是雪。
  离开家乡到这温和的小城后,竟多年没看见一场象样的雪。但是我的家乡虽不是东北,到了冬天也常常下雪的。孩子们大都喜欢雪,兴许是因了雪的美丽可以编织他们天真灿烂的童话。无拘无束地在雪地打滚,堆个雪人,打打雪仗,到屋檐或树枝上摘一串透明的冰棱,拿在手上咬得咯咯作响,手也冻红了牙也冰酸了,笑声却萦绕在整个雪地。似乎雪天生就是为纯真和童心打造的。
  大人们会因为下雪的闲暇时光,在屋子里一边烤着火,一边哼着小曲,再一边瞅着外面庄严的世界;或者邀几个乡亲坐在一起打打小牌,谁赢谁输都无关紧要,在一声声或紧或慢的“吃”呀“碰”中,腮边脸上的皱纹就慢慢地舒展开来……
  我记得似乎是念大学的时光,我回家了。那真是好大一场雪。我走出村口,有人牵着水牛,用铁锹掘开塘边的冰块让牛饮水,水牛的姿势以及沉重的脚步,在雪地小路上踏踏作响,似是岁暮悠悠的钟声。我的目光在一片洁白的雪野上搜寻到了两个黑色的小点。那是我的父亲和兄长,我走过去,看见他们在挖莲藕。他们腰里扎着草绳,用铁锹拨开雪和冰,手指插入冻土,在黑色的淤泥中掘出他们眼里的希望,属于他们的农作物。我拿一节刚挖出的藕,洗去外面的泥巴,莲藕露出女人小腿般洁白圆润的形状。藕的味道清脆香甜。父亲问我这么远这么冷回来干什么了,我竟羞于说出口。这么大了,还要他供给我念书。我不是因为想念家而回家看他。想到这里,我惭愧了,转过身去说,没,没什么事,元旦放假了,随便看看。
  那是最后一场雪。我站在雪地里,默默地呆了好久。莫名其妙地想起唐代诗人岑参的一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能把雪描写得象春天般温暖的人也只有他了,然而,当我的父亲和兄长伏在雪野,当我站在雪里,怎么体会得到雪的温暖呢,那时的雪真的是很冷很冷啊。直到多年以后,我在记忆中,在酣梦中,终于体会到那种意境,那种温暖了。
  我想,最后一场雪后,温暖而美丽的春天实在不远了。
 寒戈于 2001.05.18

posted on 2006-09-03 18:33 亲水走廊 阅读(23) 评论(0) 编辑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