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像平常一样喝了一杯牛奶背上电脑包去上班，她还在留连被窝的温暖呢。我弯下腰，看着她那甜甜的笑容，吻了一下她的嘴角，轻轻地说了一声：“亲爱的，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我是一个程序员，时常有人在网上问我程序员的工资是不是很高，确实不低，但按照工作强度的比例来说那点儿工资也算不了个什么。当初找工作的时候千方百计找一个作息时间比较合理一点儿的公司，哪怕挣得不如别人多，但至少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心爱的人。我所在的公司每天工作八个小时，而且不强制性加班，这样虽然作息时间比较合理了，但是工作压力很重。每天快下班的时候是感觉最累的，就像走到食堂门口才是最饿的一样。但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小窝的时候，只要她在，我一下子就又精神焕发，像刚睡醒一样精力充沛，也许这就是爱的力量吧。

    不到一个月，莉莉害羞地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当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很快，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我要当爸爸了！我失声笑了出来，大笑着，狂笑着！当我终于缓和了一下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搂着莉莉，凝视着她那清澈的双眸，又捧起她那粉红粉红的脸蛋，狠狠地亲了一口！突然，我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赶紧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想听听动静，她轻轻在我头上拍了一下，笑着说：“笨蛋，现在哪能听出来呀。”我才发觉自己多么傻，也笑着说：“是，是，是，夫人教训的事，我太心急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熊猫，我的责任就是保护好你这只熊猫，你的责任就是保护好你肚子里的小熊猫。”莉莉的笑真的很迷人，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莉莉的笑更能抓住我的心了！

    她不愿意结婚前让别人知道她怀孕了，因为她从骨子里来说还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女人，她怕别人背后议论，我倒不在乎，从小就是个“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笑吧”的脾气。还有一个月就结婚了，只要我们不说，别人也不会看出来的。

    结婚的事情是我和岳父一起张罗的，岳母主要搞幕后策划，莉莉遵照我的命令“按兵不动”，她要是敢“出兵”，我就“秋后算账”。岳父刚退休，以前是个大公司的市场部经理，筹办婚礼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大材小用，再加上我脑子还算灵光，腿脚也算利索，还有岳母大人运筹帷幄、用兵如神，也就大半个月的时间婚礼就准备得差不多了，请柬也都发出去了，亲朋好友也都通知到了，昔日的狐朋狗党也都算好了时间来打牙祭了。晚上躺在床上，莉莉没有回她父母那里而是和我在一起，我跟她嘻嘻哈哈地汇报了婚礼筹办工作的进展情况，以及下一步的工作方针，还有通过这段时间的亲身体验有哪些心得体会等等，她笑着拿拳头砸我，我等她砸够了才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好好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是我们爱情最权威的见证人！”莉莉一头倒在我的怀里，对我说：“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吃再多的苦都心甘情愿！”

    婚礼那天很热闹，我父母千里迢迢地赶来为儿子庆祝，来的客人主要是莉莉的七大姑八大姨，我姐姐虽然近在北京，但因为工作太忙抽不开身，只得寄来了一个红包表示心意，公司里的同事因为和这些亲戚都不沾边儿，所以只是围着一张桌子喝酒起哄。伴郎是我高中最铁的哥们儿，知道我从小不喝酒，也很照顾我，给我喝的郎酒里面灌了大半瓶矿泉水，还打趣地说再倒点儿葡萄糖进去不就成了白葡萄酒了。即使这样，挨个桌地敬酒把我弄得也够呛，酒不多，水把我给胀得很难受，又不能去厕所，怕老人认为不吉利，莉莉也好不到哪里去，伴娘是她高中最好的女友，更照顾她，酒瓶子里面根本没酒精，她跟我的难受是一样的，都是被水给胀的。

    好不容易酒席告一段落了，年轻人都伸直了腿相当于半躺在椅子上消化食物、养精蓄锐，这帮人可是晚上接着闹洞房的主力军啊。长辈们都靠在椅子上一边议论酒店厨子的手艺如何，一边感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参加别人的婚礼的时候吃完饭父辈们总是聊些钓鱼、麻将之类的话题，而母亲这边总是说些菜油涨价了，一个月用多少水电之类的问题，突然感到好笑！咦，对了，我父母呢？不在大厅，去哪里了？别着急，上厕所先！

    出了厕所我朝事先预定的专门让醉酒的客人休息的客房走去，路过大厅的时候看见新婚妻子正在接受长辈们的殷殷教诲，闪先！推开客房的门进去，看见母亲正坐在床沿上，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屋内的安静与大厅的喧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妈”，母亲看着我说：“过来，儿子，坐到妈身边来。”我一下子有些紧张了“妈，外面热闹，你和爸还是出去和大家伙儿呆着吧。”母亲却说：“都是莉莉那边的亲戚，我跟你爸认识的也没几个，干脆就在这儿呆着吧，你知道你爸那个人性格有点儿内向的。”我没有再劝他们，总觉得母亲好像还有什么心里话要跟我说，坐了一会儿，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儿啊，爸妈今天真的很高兴！终于看到你长大成人了，现在有了自己的家了，我和你爸也就放心了！”我一下子有些想哭：“妈，爸，儿子不孝，没办法天天陪在你们身边！”母亲赶紧说：“快别这么说，你好好工作就是了，跟莉莉好好过日子，小两口肯定都有磕磕碰碰的时候，你要多让着她，多关心她，多体谅她，她一个女娃娃，又要工作又要撑半个家，不容易，你别太任性，别太难为人家啊！”我默默地点着头，母亲的眼睛红润了：“从小，妈就让你学会自立，希望你将来能够有出息，能够有个和和美美的家庭，妈今天终于看到你长大了，妈今天真的很高兴！”妈妈的声音越来越细，渐渐地哭出了声。说实在的我这人真的嘴笨，关键时刻就表达不出心里最真切的感情……

    因为工作原因，我不可能有什么蜜月可渡，莉莉也很理解我，男人嘛，为事业忙一点儿是正常的。好在我每天还有比较充足的时间陪着她，周末也可以和她一起去逛商场，买些好吃的，有时候看见很可爱的婴儿用品也会买来准备着，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生命中最幸福最温馨的时光！

    秋后，莉莉给我生了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她生孩子那天我一直在身边陪着她，特地选了个丈夫可以陪着妻子生孩子的医院，孩子出生的时候她紧握着我的手，谁说女人的劲儿不大，我的手都快被她捏扁了，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做母亲的是多么伟大！

    儿子一生下来就活泼可爱的，也很健康，不爱哭不爱闹，挺像我的。莉莉坐月子的时候我天天在医院陪着她，岳母和岳父也没闲着，主管后勤工作，一日三餐，外加夜宵点心，鸡肉鱼汤从未断过。一天岳父在厨房给岳母说：“我今天从药店过看里面卖的东北人参不错，明儿我去买根回来你给女儿炖在鸡汤里，你看行不？”岳母大人一下子就火了：“你懂什么！人参是大补，坐月子的吃人参很容易造成大出血！女人的事情你少插嘴！先去把碗洗了！”看着岳父满天通红的样子，我真的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憋着没笑出来！

    不到一个月，妻子抱着儿子，在我的搀扶下，岳母的关怀中，岳父的开道下回到了家中，我们自己的家中。这是在二环附近买的房子，环境很不错，房子不算太小也不算太贵，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加装修用了将近五十万就拿下了，双方父母各出了十万，剩下的三十万就得靠我们自己辛勤工作去还贷款了。

    日子越来越充满了阳光，仿佛太阳公公就住在咱家隔壁，工作也处处顺心，仿佛自己是个高手来干低级活儿一样游刃有余。莉莉是一家外企营销部的，工作不算轻松但作息时间还比较正常。两个人虽然都是白领但不愿意花钱请保姆照顾孩子，怕带出感情了孩子喜欢她不喜欢我们了，所以平时孩子都在岳母家里，周末带过来和我们住两天。妻子给儿子换尿布的样子很笨拙，常常还没把儿子弄干净就先把自己弄脏了，所以这活儿我只好“毛遂自荐”了，但是妻子给儿子喂奶是拿手的（自己身上的零件操作起来当然比较灵活嘛），因为怕奶粉里有转基因成分，所以儿子一直享受的都是“最自然的环保食品”，我经常在儿子吃奶的时候开玩笑地说：“儿子，这么小就学会跟你爸抢地盘了呀！”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工作、带孩子、还贷款，我和媳妇儿都是比较知足的人，不奢望太多，只求一辈子就这样和和美美地过着。是啊，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个啥呀，还不就是为了过上幸福甜美的日子，希望子女能够健康成长，将来长大了有出息。年少时什么当明星，当老板的梦想全没了，与其当一个能呼风唤雨的大明星，还不如当一个每天晚上吃了饭能够陪自己的妻子儿女散散步的普通人。

    儿子快半岁的时候，公司里人事作了一些调动，我被破格提升为部门经理，从此告别了辛苦但又充满乐趣的编程工作，进入了管理阶层，工资方面也更加“喜笑颜开”了，那天妻子很高兴，晚上做了好几个可口的菜，陪我喝了一瓶王朝干红，晚上在床上的时候更是娇滴滴的让我欲仙欲死！

    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工资涨了，理所当然的就应该为公司创造更多的利润了。董事长开会决定正式开发自主知识产权的操作系统，这标志着中国人自己的操作系统有望成为现实。我是部门经理，也就是带兵冲锋陷阵的主儿。公司决定在产品发布之前进行严格的保密，参与项目的开发人员都签了保密合同，嘴巴不严的保准让你赔个倾家荡产。我们被安排到桃源大酒店进行开发。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我很愧疚地对妻子说：“以后一段时间家里就靠你一个人了，好好照顾自己和咱们的儿子，我会往家里打电话，周末常回爸妈那里看看，替我尽一下孝心！”妻子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眼睛里，我能感受到她是多么的舍不得！是啊，哪个妻子不希望自己的老公天天陪在自己身边啊！

    第二天来到桃源大酒店，这里的确是世外桃源！坐落在市郊，依山傍水，风景优美，还少有噪音、汽车尾气等环境污染，确实是个做学问和旅游的好地方！桃源大酒店其实并不大，几座三层高的小楼而已，楼虽不大但很别致，高楼大厦反倒与这里的环境不相匹配。公司包了一座最靠湖边的小楼的第三层，这就是我们未来 18 个月的工作场所。 18 个月，我们要完成中国 IT 人长久以来的梦想， 18 个月，我要让自己的事业更加接近巅峰！“妻子和儿子在看着我呢！”我这样提醒自己。

    每天的开发工作都很繁重，根本没心情去欣赏窗外美丽的风景，偶尔我也会想，等开发完了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月的休假，到时候带媳妇儿和儿子过来住几天，好好享享福！不过也是想想而已，高负荷的工作让我们的大脑除了睡觉的时候都是保持高速运转，根本无暇顾及其它的事情，因为保密的因素，我们也很少有机会能给家里打电话，也不可能走出酒店的大门。基本上一个月能给家里打一两次电话，我一般是给妻子打一个，给两边父母一月打一个。父母倒没什么，我都这么大了，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工作上的事情他们也操不了什么心，只要他们身体好我就安心了。倒是妻子这边我很为难，每个月只能打一次电话，真的觉得很愧对她，每次听到她在电话那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我心里都像刀割一样难受！

    大半年后，开发工作更加紧张了，有时候一两个月忘了给家里打电话都很正常，妻子不可能打过来，因为总机不会给她转到我们这里。渐渐地，我感到她不再哭了，打电话的时候平静多了，以至于平静得有些找不到话说了，以前她总是舍不得挂电话，现在往往说几声家里什么都好就想挂了，以前她总是舍不得我说“拜拜”，现在却变成了我害怕她那么快就说“拜拜”！

    开发工作进行到第 14 个月的时候终于有些眉目了，总部知道我们进展也很高兴，前几天董事长来视察，挥舞着拳头说：“小伙子们，姑娘们，加把劲儿，胜利就在前面，全国人民都看着咱们呢！”，大伙儿没几个响应，倒是他后来加的那句：“完成后每人一个月带薪假期外加一个大红包！”让我们欢呼雀跃了好一阵。没过几天，我给妻子打电话，她很平静地说：“家里都挺好的，不用你操心，如果这几天有空的话，最好回来一下，有点儿事儿需要你办一下。”我问她什么事儿不能在电话里说，她说：“你回来就知道了嘛。”然后就挂了。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也许吧，她真的会用那种方式来改变现在的生活状况。

    我跟经理求了好久的情，她跟我向来交情不错，她也能够体会到一个女人长期独守空房的寂寞与痛苦，再加上我跟董事长也比较熟悉，他知道我的为人是不会出卖弟兄伙儿的，便特许我请假一天。

    回到家里，妻子不在，冷冷清清的。冰箱里什么吃得都没有，茶几上有几篇纸，我敏感地拿来一看，果然是离婚协议书。

    她已经签好了字，笔就放在旁边，我却始终拿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一边换鞋一边冷冷地说：“你回来了呀，桌上的文件看了吗？觉得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字儿吧。”我急了：“怎么没问题？我们在一起都十年了，孩子都会叫爸爸了，我为了工作不能常在家里，也就是这一年半的时间啊，忍一忍就过去了，干吗非要这样？”“一年半？你现在是部门经理了，以后有项目你都得管着，谁知道我还要一个人过多长日子呢！”“可我那么拼命地工作也是为了这个家啊！我从来没去过歌舞厅、酒吧之类污七糟八的地方，我挣钱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和孩子能够过得好一些！”“得了，我宁肯拮据些也不希望这个自己守活寡，儿子找不到爸爸！”说完妻子又穿上鞋出去了。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久，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过的事情马上又忘了。过了好一阵，我终于从这种半清醒半朦胧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揣上协议书，打的去了岳母家。

    妻子果然在这里，进门时看见岳母坐在沙发上只顾自己织毛衣，我轻轻地叫了声“妈”，她似乎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仍然在那里织毛衣，只是从鼻腔里飘出那么轻微的一声：“嗯”。我拽了拽妻子的衣服进了她的卧室，关上门，轻轻对她说：“还有四个月就完成了，再等等好吗？你知道我真的很爱你！”“哼，四个月，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四个月'在等着我呢。”“这回只是任务特殊，以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别说那么多了，你看了就赶快签字吧，王律师还等着我呢。”妻子有些不耐烦了。我一下子坐在她少女时代睡过的床的沿儿上，掏出笔和协议书，始终下不了手。最后我问她：“你告诉我真心话，是因为你有了另外的相好了吗？”“我没有。”回答得干脆利落。终于，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放在书桌上，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见岳母还在那里织毛衣，依然仿佛没看见我一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打开门快步地走了出去。

    ……

    四个月后，我们开发的全部自主知识产权的操作系统终于发布了。召开新闻发布会那天我作为开发组嘉宾也到场出席了。董事长在台上口若悬河地大讲特讲这款操作系统的功能和好处，还弄了一些不知道真假的数据来证明这款操作系统在改善企业级应用、降低企业成本的作用与效果，管它是不是真的，我没心思听这些商人在那里骗自己又骗别人，一个人来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年轻有为”的我，却找不到灵魂应该寄存的地方，想想儿子都已经会叫“爸爸”了，想想昔日自己在事业和爱情上的两个梦想一个存一个亡，想想自己现在拼命挣钱却找不到地方花……想到这些，我捏了捏口袋里揣着的刚刚董事长发的红包，想当年妻子生孩子的时候捏着我一样用力地捏了捏。渐渐地，一行泪水划过我的脸颊，滴到洗手池上，两行泪水，滴到洗手池上，我没有去擦，只是任凭自己伤心地哭了。十八个月，我不敢说自己是为了振兴中华民族，但我为了妻子儿女能够更好地生活却换来这片田地，我不是在乎钱，但是不拼命工作哪来的钱？我何尝不想多陪陪妻子儿女，但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人们争来争取不知道争个什么名堂，但却在这种纷争中渐渐地迷失了自己，我们是不是在追求所谓的幸福生活中失去的太多了？幸福到底是什么？